观点:北大校长林建华的“原罪”并非批判质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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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专制权力的原罪使得许多在其他社会里稀松平常的小错变得意味深长、万众瞩目。”(习近平视察北大)

北大校长林建华在校庆120周年致辞时,把”鸿鹄之志”读成”鸿浩之志”,引起一片嘲讽。有人挖苦说,”堂堂北大校长、一国文脉中枢的掌舵人”犯下这种初中生都知道的错误,”确实太过讽刺,难以接受”。这样的挖苦是把林校长念别字的错误归罪于他的学养不够,有辱北大的尊贵学术地位。这样看其实是很表面的。

我相信,即使真有人把林校长看成是”一国文脉中枢的掌舵人”,这样的人也不会太多,因为谁都知道,林校长是”上头”派到北大来的,不是作为学术团体的北大自己推选出来的”掌舵人”。他确实是北大的掌舵人,但他并不是为北大掌舵,而是为一个专制制度在北大实行管制而掌舵。所以,如果有人觉得讽刺,那也不是对北大的讽刺,而对派他来北大掌舵的”上头”的讽刺。就此而言,实在根本谈不上什么讽刺,因为他一直在贯彻”上头”的旨意,把上头交代的任务完成好,不出差错,难以被视作中国文脉中枢的掌舵人。

如果人们因为林校长念别字而看他的笑话,那么,他们真正在笑话的其实是那个派他到北大来掌舵的”上头”。他们会嘲笑说,你看,派这么一个连汉语都不够格的人来掌管北大!这不是在打”上头”的脸吗?”上头”不是永远正确、英明的吗,怎么就偏偏挑选了这么个人来掌管堂堂北大呢?

普通人念白字,只是他个人的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美国总统小布什也念过错字,

他向美国三军致敬,称美国士兵是”breast and brightest”(有胸有脑),其实他想讲的应该是”bravest and brightest”(勇敢又聪明);在一次记者会上,他原本想对哥伦比亚的土地被用作非法种植古柯树(coca,提炼毒品可卡因的原料)表示担心,但却把古柯树念成可可(cocoa,巧克力的原料)。还有一次,他在国内参观一所小学时,竟然说出了childrens,children本身就是复数,不需要再加”s”。在美国,没有人宣传小布什的共和党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也没有人吹捧他本人是什么英明领袖,所以他犯错是他自己的事,而不需要像人类始祖亚当那样,犯的错成了代表人类的原罪。

“原罪”观念的关键是”代表”,谁的代表权越大,代表身份越尊贵,谁的原罪就越严重。林校长是一个背负”原罪”的人,因为他是代表”上头”到北大来掌舵的。上头永远正确,所以林校长也永远不能犯错。林校长的原罪是从”上头”的原罪传递和衍生而来的。”上头”代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永恒真理,”上头”是绝对不会也不能犯错的,任何犯错都不是个人小事,而是对”上头”所代表的绝对权威的冒犯甚至颠覆。”上头”自己也念白字,对”上头”任何细微的错误,哪怕是念白字,也必须全民噤声,不得声张,更不要说是公开评论了。

林校长的权威毕竟还没有到那个级别,所以他为自己念白字道歉了。但是,他的道歉引来了更大的风波。他在道歉中说,他真正遗憾的不是念了白字,”真正让我感到失望和内疚的,是我的这个错误所引起的关注,使人们忽视了我希望通过致词让大家理解的思想:’焦虑与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反而会阻碍我们迈向未来的脚步。能够让我们走向未来的,是坚定的信心、直面现实的勇气和直面未来的行动。'”

小布什
在美国,没有人宣传小布什的共和党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也没有人吹捧他本人是什么英明领袖。

“焦虑与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这句话引起一片哗然。批评者指出,思想的本质就是批判,科学的原动力恰恰就是质疑,没有质疑就没有历史上的所有重大进步。我觉得,这样的批评虽然不无道理,但也是表面的。因为它忽视了林校长的原罪问题,那就是,专制原罪之下,校长其实并没有独立的价值观。党化的学校教育天天在谈”价值”和”信仰”,校长是代表党的,他只能代表”上头”来宣传一些扭曲的价值和根本不值得信仰的”信仰”。人们知道那些是假的,但迫于”上头”的淫威,敢怒不敢言,或者根本无处可言,现在有了机会,正好把积郁的怒火发泄到林校长身上。

其实,” 焦虑与质疑并不能创造价值”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只是表述不清而已。这句话里的”价值”只要改为”正面价值观”就可以了。单纯的怀疑或质疑确实只是一种从负面进行的破坏,确实难以有所正面建树。政治哲学家利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就曾在《斯宾诺莎的宗教批判》一书里指出,斯宾诺莎这位伟大的现代思想奠基者擅长于质疑,但短于正面建树。施特劳斯认为, 斯宾诺莎对宗教的现代批判成功地嘲笑了宗教,进行了反宗教宣传,但并未彻底有效地批判和击垮神学的神启教义学说。

林校长所说的”价值”被他的批评者这样评价,里面有偏见的作用。然而,为什么许多人愿意以这样一种带有偏见的眼光来看待林校长那句本来并无大错的话呢?这恐怕是因为,他所要创造的”正面价值”在许多人看来只是虚伪的宣传。更糟糕的是,倡导这种所谓的”信念”根本就是在为本不美好的现状作丑恶的辩护。林校长说,不要因为质疑而停下迈向未来的脚步,那么,我们要迈向怎样的未来呢?林校长说,不要因为质疑而动摇我们坚定的信仰。那么,我们要坚定的是怎样的信仰呢?

倡导信仰并没有错,问题是倡导怎样的信仰。梁启超在《论宗教家和哲学家之长短得失》(1902)中把信仰归结为”至诚”二字——能够称上是信仰的,一定是真心真意地去相信的。但是,梁启超在至诚的条件下又对不同的至诚做了区分,一个是诚于善,一个是诚于恶。诚于恶很容易装扮成诚于善。诚于恶的力量可以与诚于善同样强大,并易从”至诚”变成”发狂”,”则无论于善于恶,而其力量过于寻常人数倍。至诚与发狂二者之界线,相去一杪黍耳。故其举动之奇警也。猛烈也,坚忍也,锐入也。常有为他人之所不能喻者。”诚于善与诚于恶的区分就在于信仰的价值本身。希特勒也非常有信仰,而且是非常有力量的信仰,但是他的信仰的是要用消灭一部分人来实现他自己的目的,我们现在基本上有一个共识,即他的信仰是诚于恶。”文革”的阶级斗争信仰也是一样。今天,我们在倡导信仰的时候,特别需要分辨善恶,而不是故意模糊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在信仰或信念的问题上,林校长的”原罪”使他不能不混淆善恶的区别,他必然无法对最根本的价值的问题作出令今天许多中国人满意的回答。在价值问题上,”上头”根本不允许他有自己的独立看法,他必须,也只能代表”上头”的意思。传递专制原罪是他的职责所在。这样的原罪又在他主管的北大体制中一层层传递,更严重的是,他把传递这样的原罪当成了”上头”交给他的光荣任务。

北京大学
林校长是一个由专制的”上头”派到北大来贯彻专制意图的执行者。(北大西门)

林校长是一个由专制的”上头”派到北大来贯彻专制意图的执行者。当北大学生邓宇昊、岳昕因为要求学校公开原中文系教授沈阳事件档案而被校方重点维稳和威胁的时候,林校长不敢站出来保护他们,而是对他们实行了迎合”上头”维稳方针的措施。这个压制北大敢言师生的校长一定会招致憎恨。正如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在《历史》一书里说的:”一旦皇帝成了人们憎恨的对象,他做的好事和坏事就同样会引起人们对他的厌恶。”这样一来,就算林校长真的对怀疑和质疑的负面性有像施特劳斯那样深刻的哲学理解,也难以消除人们对他的厌恶。

林校长念白字或表述不清,如果只是他个人的学识瑕疵,都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他是一个背负专制制度原罪的人。因此,那些本来很细微的瑕疵都因为他必须替”上头”和制度顶罪,进而被过度放大了。

在中国,专制权力的原罪使得许多在其他社会里稀松平常的小错变得意味深长、万众瞩目。对发生在当权者身上的小错,人们因为对他们没有起码的信任,所以也就没有起码的宽容。专制的原罪从权力的顶层不断向下传递。这种传递可以理解为一种”被破坏”的后果。由于专制的虚伪和欺骗,被破坏的不只是对某人的信任或宽容,而是信任和宽容本身;不只是某种信仰(共产主义或自由民主),而是信仰本身,剩下的只能是纯粹负面的焦虑与质疑。

专制的原罪比基督教意义上的原罪更加严重,因为基督教承认原罪,而专制则否认,言必自称伟大、光荣、正确。连错都没有,那里还会有什么罪?

也许”罪”和”原罪”是最难于为人所接受的。承认原罪意味着认可自己存在的有限性,自己的不成熟,以及人性的偏差和软弱。今天,中国的整体制度已经陷入了一种它自己制造的”无罪困境”,因为无罪,所以谁都犯不得一点小错,单凭林校长为自己念白字道歉,是走不出这个困境的。

BBC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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