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智囊荀彧的光辉一生及未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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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字文若,是东汉末年著名的政治家、战略家,被三国迷们奉为“曹魏十大参赞之一”。曹操曾经夸赞他说:“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能得到曹操如此高的评价者,唯有何夔、郭嘉、程昱、贾诩、荀攸、蒋济等寥寥数人而已,可见荀彧是实实在在的“王佐之器”。由于其事迹较多,本书仅摘其五。

其一,少怀大志,不事暗主。

永汉元年,董卓执柄,独霸朝纲,由于手下没有懂得经济方面的人才,搞得京都物价飞涨。郎中令李儒建议董卓亲身拜访荀彧,求教大计。

据高守业注《管子轻重十六篇》旁引说,荀彧向董卓呈献三计:“一曰平准,置平准于显阳,召受四方委输,以仰给大农,贵出贱屯,如此,富商大贾亡其所诈,而万物不得腾跃;二曰市估,设市监以督行货,计所高低,坐赃论;入己者,以盗论;三曰有度,相国旬月一巡守,命市纳贾,以观民之好恶、志淫好辟,乃得无亏市人,而商旅不散。”

荀彧的大体意思是,平抑物价,其一是要实行平粜、平准政策,(平粜是战国时期魏国政治家李悝提出的调节农业生产的主张,具体方法是:在丰年时,由官府平价收购农民的余粟,即平籴;荒年时再用平价出售积粟,即平粜。西汉宣帝时,根据平粜理论,又创立了常平仓制度,由国家投资在各郡县设立常平仓,“谷贱时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其二是推行定价监管制度,也就是政府直接定价,打击价格欺诈行为,以期“禁伪而除诈”。其三是价格调控要有严格的依据,制定商品价格必须凭借供求关系做出判断,既要相对稳定,又要不时变动。而且,量价之时需要综合考虑成本和利润等因素,尽量兼顾买卖双方的利益。宋人杨朝翁在为《汉书-食货志》作解时,曾经援引了公元190年(也就是荀彧为董卓定计半年后)洛阳城内的物价数据,当时买一个馒头需要“五铢小钱”九个,这九个小钱的价格是怎么定出来的?!荀彧先核算米面的价格,又考究劳工之所佣,合为成本,共计六个小钱,再加上每个馒头“三钱之息”,即利润,才定出九个小钱的价格。

由于这次对价格的调整和市场的监管十分合理与到位,平抑物价颇见成效。

董卓夸赞荀彧说:“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喜欢死你了!”

荀彧哑然失笑道:“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段,当年癸乙和桑弘羊都用过啊!土鳖!”

董卓估计压根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恼羞成怒:“哼,臭美什么?以为你真的独有创见,原来不过是拾人牙慧!我本来想封你作常侍郎,现在看来……”

荀彧仰天大笑,道:“某能征天下之税而兵民欢呼,称为神明之政。”众所周知,从征税角度来说,税收是一种拔鹅毛的艺术,鹅毛肯定要拔,高水平的表现是:既把鹅毛拔下来,又不让鹅叫唤,或者少叫唤。荀彧居然放言自己能征尽天下的税赋为大汉朝廷所用而百姓不加嗟怨,口气实在大得可以!

董卓把这话当做疯言疯语,从此不再理会荀彧。

事后,李儒请教荀彧说:“文若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读书治学二十余载,自问没有这种本事!”荀彧将古代“菁茅之谋”、“石璧之谋”因革损益、与时俱进的加以讲解,堪称妙语生花。李儒听得如痴如醉,半晌,方才拜服道:“如果拥有了您,何愁不能尽收天下财富!我一定劝谏董相国,让他拜您为军师祭酒!”荀彧道:“董卓不会听从你的建议!”

次日,李儒到董卓府上再三陈情,希望他能够纡尊降贵,向荀彧赔礼道歉。董卓鄙夷道:“这些自以为是的儒生,我见了就烦!”当李儒再次想找荀彧谈话时,他已经逃往冀州了。

在族兄荀谌的举荐下,荀彧被袁绍聘为幕僚。袁绍表面上对荀彧礼遇有加,实际上只给了他个空头冕冠,他的地位远远逊于袁绍手下的其他诸位谋士。

次月,荀彧请求告辞。荀谌极力挽留,希望与他一起开疆辟土、成就大事,央求他暂且忍耐。

荀彧笑道:“且夫元皓、沮授,勤礼贵德,精研颐策,匪云辄克,尚可为类。至于元图、公则,曲辞谄媚,交乱懿亲,何乃见用于台阁?某窃耻之,不忍为之下!况绍非有常棣之义,不能以社稷予之!”他的意思是,我的才华本来跟田丰、沮授差不多,怎么能把我放在逢纪、郭图这两个小人后面呢?!况且袁绍私欲过重、刚愎自用,恐怕不能与我一起兴复汉室。

言毕,扬长而去。

这个时候,何颙跟曹操说:“荀氏有八龙,而能成国器者五:衍、棐、悦、谌、彧。彧尤机鉴先识,当享高爵!”曹操于是亲自礼聘荀彧,二人一拍即合。

其二,谋盖陈宫,计破吕布。

兴平元年,曹操东征陶谦。在濮阳的吕布趁机致书兖州的张邈和陈宫,其文略曰:“自长安得拜宫台,嗣后天各一方。同饯侯门,愧承国士之恩;谋及乃心,不忘匡辅之节!今孟德五万骁骑,尽在徐州,若起寿张之众以遏恶扬善,事可成矣!”

张邈和陈宫早有叛曹之意,见了此信,反志更坚。张邈想要直接带领寿张县的数千黑社会骨干强行攻打鄄城(今山东鄄城北,兖州治所),陈宫劝阻说:“若真打起仗来,我们的后勤跟不上,应该先从鄄城处诈取粮草。”于是模仿曹军主簿的笔迹,撰写信笺,其文略曰:“徐州之廓重氛,蛇豕遍地,豺狼蜂结,虽雅究韬钤,放命六师,犹难薄伐。今吕将军躬率熊罢,匹马先登,义助明公,宜亟供其军食。”

鄄城守将惶惑无计,不知所措。张邈和陈宫的内应趁机呼应说:“吕布大人不辞劳苦,愿意与主公共伐陶谦,应该供给他粮草!”荀彧闻言,沉静一笑,道:“去告知吕布,半月之内,粮草必将送到!”当夜,荀彧急召东郡夏侯惇回援,援兵到后,荀彧接连下令处死主张借粮的官吏,多达十数人。陈宫见计谋被识破,只得率众强攻,结果得不偿失。

陈宫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乃致书豫州刺史郭贡,其文略曰:“恭祖之军,鏖兵金匮,校战广威,虽连遭夷戮,而奋砥扬精。曹军用机数月,跋前疐后,其势顿于费、华,倘能蹑景追飞,击其不意,乃割鲁西南以奉将军!”郭贡一看,这个陈宫给自己画的大饼不小啊,成功之后自己就能得到山东的一半儿,真不错!于是率众数万来攻鄄城,夏侯惇一时不能取胜。

次月,郭贡要求会见荀彧,荀彧准备前往,夏侯惇等人说:“您是一州的屏障,如果前往一定会有危险的,不可以去。”荀彧说:“郭贡与陈宫、张邈他们,平素并没有什么往来,现在只凭陈宫的只言片语,就兴师动众来到我处,一定是为了刺探虚实!如果我们实力充盈,他就退兵休战,假若我们防守薄弱,他就趁火打劫。我如果龟缩不出,是以畏惧之态昭示于人,咱们会更加危险。”于是出城会见郭贡,郭贡见荀彧毫无惧意,认为鄄城易守难攻,于是持重观望。陈宫连输两阵,从此不敢再与荀彧轻易斗法。

不久,曹操回师兖州,将张邈等人击败。次月,挥师濮阳,准备与吕布决战。

众所周知,吕布是天下悍将啊!号称以一当十,胯下赤兔马,手上方天戟,抡着谁谁死啊!吕布率兵攻进曹兵阵中,曹兵大乱,曹操从火中奔突时坠马,把左手掌都烧焦了,险些被吕布俘获。

曹操骂道:“你等着的,这次我没带大将!下次我把夏侯惇叫来,就是吃眼珠子那个;还有典韦,拿着两个大板斧,两米四八那个;还有许褚,拿个大锤子,体重五百多斤那个……”曹操回去叫人了。

吕布一听他叫这三个人,心里想你叫这三个哪是人啊,那是老虎啊!一个我都够呛能对付!还叫仨!他也肝颤,于是管陈宫叫了一万人,壮壮胆。

两人二次对决,是在定陶。荀彧来信劝谏说,吕布这小子是个愣头青,咱们不能硬打,得玩点心眼。曹操看完信后,大笑数声,决定依计而行,随后便让自己的大军倾巢而出,全去收麦子,打粮食,把大本营只交给老弱妇孺看守。与此同时,将伏兵设在大本营西边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树木很深,杂草很多,隐蔽很容易。

吕布一看就乐了,你这西边不是明摆着有伏兵嘛!你骗傻子呢?!然后,吕布就派兵挑逗大本营里的妇孺,想把伏兵引出来。谁知道去了一次、两次,大营西边一点反应也没有。吕布一想,不应该啊,曹军士兵的妻子和老娘被人辱骂、调戏,怎么还能纹丝不动!转念一想,这老曹滑头啊!别再是跟我玩空城计吧!他准是把大部分兵马都调去收粮食了,然后怕我袭击他的大本营,才摆出这副架势!如果西边真有伏兵,他不能摆的这么明显!

吕布这么想,可还不敢确定,于是先叫五千人马开进曹操大本营,一看西边还是没动静,下令全军开进!这下子里里外外的伏兵可都出来了,吕布被包了饺子。

这在兵法中,就叫“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荀彧的招术就是先把埋伏摆在明面上,让你一眼就看出来,然后再设法让你感觉这不是埋伏,这就是为了吓唬你。吕布大脑缺氧,一辈子他也琢磨不明白!

其三,分化诸贤,大败袁绍。

曹操连续击败张绣、吕布之后,威势日壮,于次年北渡黄河,击斩依附袁绍的眭固,攻占射犬。这在袁绍集团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于是袁氏家族统带精兵10万,战马万匹,企图南下进攻许昌。围绕着是否抗袁的问题,在曹操集团内部又展开了一场辩论。名士孔融反对与袁绍抗争,他说:“袁绍地广兵强,有十大谋臣为他出谋划策,五大悍将为他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啊!”

荀彧不同意他的观点,对曹操言道:“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土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

意思是,古来在胜败场中较量的人,真有才能的,纵使起初弱小,也必将强盛,如果不是有才能的人,纵使起初强大,也必将覆灭,楚汉之争足以奉为明证!现今同您争夺中原的人,只不过还有袁绍罢了。袁绍这人貌似宽容而内心忌刻,对人才用而疑之,而您通达事理,不拘小节,用人唯才,这说明您在度量方面胜过袁绍;袁绍处事迟缓,优柔寡断,往往错过时机,造成失败,而您能决断大事,随机应变,不守成规,这说明您在谋略方面胜过袁绍;袁绍治军不严,法令难行,士卒虽多,难以运用,而您法令严明,信赏必罚,部众虽寡,却都争先效死,这说明您在用兵方面胜过袁绍;袁绍凭借四世三公的身份,装模作样地玩弄小聪明,以此沽名钓誉,因此很多缺乏才能而喜好虚名的士人都归附于他,而您以仁爱之心待人,推诚相见,不求虚名,自己的行动谨慎节俭,而对真正的有功之士无所吝惜,因此天下忠诚正直、讲求实际的人士都愿意为您所用,这说明您在品德方面胜过袁绍。用以上四个方面的优点辅佐天子,扶持正义,讨伐不义之臣,谁敢不从?袁绍虽强,又有什么用呢?

孔融冷笑道:“虚言佐世,傲志凌人,未知计将安出?”意思是你说了这么些,都是些大而无用的理论,你有实际的办法破袁吗?

荀彧胸有成竹道:“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郭图内险外诿,辛毗扞格不通,沮授不善合变,荀谌言多行滞,高干骥伏盐车,阎柔嗒焉自丧。且夫图之甥婿,课税并州,多有侵盗,怙恶不悛,可密告诸仇貔;毗之子侄,戍关淄川,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宜雁翎乎元图;攸之家人,凶淫衡水,寄豭他室,跋扈恣睢,当扬讯于正南。另有度辽将军统帅幽州,同乌丸、鲜卑时或相闻,亦应驰驿奏之,令与元才挟邪取权,两相倾轧。各欲逞强恃谋者,皆陷此计,必使诸贤互相攻讦,将以生变!至于所部诸将,曲义亡后,均不协睦。奇、延、郃、览、良、丑,俱各怀其是,可一战而获!”

荀彧的意思是说,袁绍手下那十名重要参谋,虽然厉害,但是各自的性格缺陷导致他们难有大的作为。况且,这些人貌合神离,整日想得都是如何搬倒其他的同事,好让自己扬名显亲。既然如此,我们就多派细作,在他们内部挑拨离间,譬如将郭图集团的犯罪证据报知田丰,把辛毗集团的不法行为告诉逢纪,把许攸集团的贪婪酷虐告诉审配,把阎柔拥兵自重的事情报知高干,让他们互相内斗。这样的话,袁绍的文胆等于是废了。再说那帮武将,自打河北第一名将鞠义死了以后,他们就互相不服,打起仗来肯定不会同心协力,很容易各个击破。

孔融一向把袁绍当作偶像,听完荀彧这番话,差点气得抽过去。

等到荀彧将离间之计施行的差不多了,就奏请曹操出战袁绍。

曹、袁二人乍一交手,彼此双方都倍感压力,曹操想要整兵修甲,以待来日。这个时候,荀彧来信劝谏说:“绍聚众官渡,欲与公决滕负。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且绍,布衣之雄,能聚人而不能用也。以公神武明哲,而奉以大顺,何向而不济?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能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

曹操听其所言,不到十日,袁绍的谋士许攸叛主来投,并献计火攻乌巢。曹操胜利后,感慨万分道:“许攸背叛袁绍,看似偶然,实则是荀彧筹划已久的结果啊!官渡之战能够胜利,文若要占三分之二的功劳!”

其四,居中持重,举荐人才。

建安九年,荀彧与荀攸叔侄二人分主内外,地位显贵,一言一行都能影响曹操及献帝的决策。曹操还将安阳公主许荀彧长子荀恽为妻,荀氏一门宠光无限。但荀彧从不居功自傲,而且将所赐之物皆散给族人和朋友,家无余财。

建安十年,曹操将荀彧请到丞相府上,亲自备置酒宴,问话说:“本相除了文和、仲德、公仁、子扬以及你们二荀之外,还有六位文胆,不知道怎样安置,才能人尽其用?”

荀彧道:“子通推极利弊,不尚华词,志节慷慨,可使助保江淮;元常靖节夙夜,开益理干,察析豪分,可使内史之任;子绪温粹识统,效法刖跪,上无隐君,可为谏议大夫;长文进善吐谋,动由礼节,规鉴厥职,可使垂创法度;仲达威严允惮,临危制变,与时舒卷,可为丞相主簿。至于伯侯,勇足以当难,智足以应变,当定河东之乱。”

这六位谋士各安其位以后,果然人尽其才,很快便为国家建立了功业。时人都赞美荀彧的识人之明、用人之法。司马懿也夸赞他说:“书传远事,吾自耳目所从闻见,逮百数十年间,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

大魏集团出类拔萃、闻名遐迩的文臣大概有五十余位,竟有三十多位是荀彧所荐,可见其对曹操贡献之大。

公元210年,荀彧的风湿痼疾日益加重,瘫在床上,不能行走,加之以风寒侵体,晚上咳嗦不停,两个多月未曾痊愈。曹操闻之,几乎哽咽,询问他说:“如果你一病不起,谁可以代替你呢?”

荀彧道:“您身边的谋士,跟我不相伯仲的大有人在。然而能够超过我的,我认为只有何夔。”

因为之前贾诩和程昱也曾多次联名推荐何夔,于是曹操把何夔从乐安召回到身边,让他当自己的秘书,以便他日接替荀彧。

公元211年,荀彧病情逐渐好转,曹操于是放弃了让何夔担任尚书令的想法,改任太尉长史。

其五,未得其志,忧郁亡身。

建安十六年末,董昭找到荀彧,说:“你看咱们曹公这个功劳,就算伊尹和吕望也比不上,应该加九锡!这个事儿您来挑个头吧!”

荀彧严词拒绝,并于次日作书一封,呈于董昭。其文述曰:“彧闻朝市变迁,巢焚原燎,猲狙虓豁。鲔鲵鲿鲨,踆跳蹈海,窳狻兕虎,黜君裂土,斯时蒸民,罔敢或贰。既定且宁,历载九世,欃枪复始,群凶吠天,则前朝之业,又将倾覆。《易》曰:‘濡其尾,亦不知极也’!可不慎哉!夫王化大治,随俗平羲,同亮天功,因世建业,赖事功与教化并彰,嘉行结术器共显,乃尔区宇惟宁,仁洽物丰。若一旦变更,焉得规遵王度,动则有中?曩者,三皇以征伐造区夏,五帝用九常铸彝器,商周延礼乐宥封疆,汉祖因尊贤得襳襹。虽厥烈弥茂,制度各殊,然弘敷庙策,其致一也!故虺、尹为佐,成汤见康,子牙登庸,周代沛艾,谨在数而已:一曰明法忠节,以御上下;次曰相权可新,君位常虚;末曰庭辩曲直,夔魖遂穷。望昭诚挚以远喻,进懿德而崇业,勿更有异图,使后人笑!”

这封信有三个意思,首先它揭示了中国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治乱不息,循环往复。《投坑伎诗》曰:“百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正是此意。那些个窃夺神器的人,其子孙后代的帝位也不免外姓所盗。可悲可叹!

其次,它指出了朝市变迁之际的一个矛盾。我们知道,一个政权能够运行,主要靠两样东西,一样是人伦教育,另一样是政治事功。但是每当新旧政权交接的时候,人伦教育都会受到一次前所未有的冲击,大家伙会感觉,什么“忠孝仁义诚信廉礼”,都是假的,真实的世界应该是“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这就从骨子里加强了人们的“强权崇拜”。人们开始把“道德”当作装饰,而将“权谋”当作瑰宝,只不过知而不言罢了。

与此同时,政治事功也会面临阻塞之危。因为往往新的主子为了酬谢“致胜同盟”,必须无条件的实施“恩庇侍从主义”,导致那些钟鸣鼎食、占据高位的,都是自己身边那些小圈子里的人,而广大人民群众呢?有的看,没得分!长此以往,下面就会沸反盈天。

最后,荀彧在文章末尾提出了问题的解决方案,一是要重修汉法,确立其不可动摇的崇高地位,让上至天潢贵胄,下至草莽游侠全部无条件遵守;二是要敦请君王“抱法处势”,只负责三项任务:控名责实、毕协赏罚、任人以贤,不负责具体政务的处理。具体事宜交给丞相和朝中百官,而且三公九卿之位要确保经常更新换代,用民间的贤才加以补充;三是建立监察机构,让骨鲠之士发挥舆论优势,使得不法之徒“避其贬议”。

在荀彧看来,当务之急是做好以上三项内容,那么王朝再延续个三五百年,不成问题!如果你急着进取王爵、改朝换代,即使成功了,他日你的政权也还会被他人篡夺。

关于荀彧这封信,历来有两种看法,历史学者张凤男先生认为:“彧之授策,颐奇揽要,豫谋机事,图救生灵,达明风概。”并且进一步指出,荀彧所担忧的这三件事情,全都应验了。首先,大魏集团没能逃过历史的铁律,且兼极其短命。其次,人伦教育受到了旷古以来的蹂躏、破坏乃至删刈,这集中体现在对魏晋南北朝政治生态的污染。自此而后,枭雄篡国,基本上都用的是曹操这套:先以诈忠——再加九锡——摆弄傀儡——终继帝位。第一个来效法的就是司马昭。司马昭也来玩弄傀儡,结果把曹氏家族的小皇帝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这还不算完,东晋的大司马桓温,第二个出来效法,他也是有能力当老大,但就是不当,弄个傀儡站在前边,让儿子接班当皇帝。刘裕第三个出来效法,手法如出一辙。萧道成是第四个,萧衍是第五个,陈霸先是第六个,杨坚是第七个。后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在玩弄这种伎俩,而且无不自豪的说:“大丈夫当效曹公!”因为曹操这么干,而且玩得还不错,我们也跟着玩!结果是道德沦丧,风气颓然。

最后,也是最具讽刺意味的一个事实是,曹家父子所缔造的这个新政权没比前面的旧政权好多少。我们知道,成汤有国,约六百年,周武王看它不顺眼,把它搞掉了。但是我们对武王的称颂不绝于耳,很少骂他乌龟王八蛋,为什么?因为他随后开创的周朝有八百年!人家就是比前面的强,你能不服吗?!你曹氏父子不服大汉政权,要除旧立新,也无不可!可是大汉前后有四百多年,曹魏政权还不到六十多年,白白的让人耻笑。

为什么曹魏政权寿命如此之短,跟政治事功的阻塞不无关系。我们看看大汉时期是个什么节奏?在西汉政府的官方档案重现以前(1993年江苏连云港市东海县尹湾村6号墓出土),学界普遍认为功勋制在西汉已经不再占据主要地位。尹湾汉墓出土的西汉末年资料彻底打破了人们对西汉选举制度的错误认识,那里社会功勋制仍居主导地位。据于琨奇先生统计,在西汉东海郡可资统计的117人中,以孝廉迁者1人,举方正除者2人,以秀才迁者3人,请诏除者5人,以捕格群盗、不道、亡徒尤异除者11人,以廉迁者15人,以功迁者73人,贬秩者4人,以军吏十岁补者2人,以国人罢补者1人。如果我们把抓捕群盗、从军这样的人也作为广义的社会功勋,那么76%的人(除去贬秩者4人)都是靠社会功勋获得升迁的。西汉很讲事功!老百姓一看政府这么讲究实惠,能不拼命跟你干吗?

曹魏集团则不然,除了曹操、曹丕执政时期,还能擢用些草莽英豪,到了曹叡执政中期,基本上只任用曹氏亲贵和五大家族的人,其余的人再有本事,也只能担任八百石以下的官职,如此这般,社稷焉能不亡?!

假若曹操听从荀彧的建议,先花些心思把大汉王朝的人伦教育和政治事功弄好了,不要急着弄自己那摊子事,结果可能截然不同,不仅百姓免受“柴天改玉”之苦,曹操本人声望也可直追伊、吕。

当然,关于荀彧这封信,也有人说是伪作。李浩田就认为这封信很可疑:“荀彧的作品被作为正史记录在案的,只有《迎驾都许议》《报曹公书》等寥寥数篇,这篇《与公仁书》不见于正史,仅见于清人荀业(荀崧第三十六代孙,属荀彧后裔)的私人藏书《荀令公传》。而且荀彧生在汉朝,不可能在文章中设计出类似‘君主立宪’式的政体构架。当时恰值康梁变法,荀业又是维新一党,很可能为了政治需要而杜撰此信。”

无论是真是假,这封“与公仁书”起码可以为我们研究三国历史提供一个新的角度:荀彧阻谏曹操称王不单单是出于对大汉政府的愚忠,他有更深层次的考虑。后世对曹操僭位为王的事情也应该重新加以评价!

(来源: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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