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七石米买一座大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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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介意杀人,但是我不介意偷听杀人。

一座老宅院成了牵线人,让他们老哥姐几个坐在一起谈论旧事,是的,至少五十年了。碰巧我在里屋,把这一切听得真真儿的。

这次我才知道,当初那老宅院是用七石多的米买来的。房子的原主人是谁,他们说来说去不知道了,只知道这房子刚入手,村子就解放了。

划成份是按每家的财产来定的,可我爷刚把房子入手,肥了自家,他心里知道这不是好事。于是,抢在政府定成份之前,把一个整四合院分给了村里十几户人家,当然这十几户都是缺房子的。之后,家里被划定为上中农,勉强成为可以被团结的对象。要不是把房子分了,铁定会被定为富农。爷有自知之明,虽然我奶不甘心,每天看着院子里住进来的新面孔,心烦气躁,但保全了家里,安全为上,丢点财产不算什么。

那时可不光打人,还要杀人的,刘家院里,被套上牛,拖着在新割完玉米的地里游行,尖利的玉米茬子生生把活人拉死。声音到这里变得低沉了,带着颤音,我听到好像是我妈接上话骂了一句。

农村的积极分子,当时可都是贫农,他们斗起有产者来,不留情面。那时我正在上小学,老师也在学堂上说,说村里的地主刘家,解放前把山上的草木都霸占成自己的了,穷人家在山上砍点柴,都要被放狗咬。那老师简直是满嘴跑火车呢,刘家当时在村里是富户,都是邻家背舍的,从来没欺负过村里的庄户人家。只不过是解放了,政府过来了,要斗他家,财产全部都给没收了。

我妈接上了话茬:我就搞不懂那时人怎么那么心狠,地主都是省吃俭用置买的家产,怎么就剥削别人了。我就记得我在家时,家里什么也不舍得吃,我爹不让啊,粮食有,他不让吃好的,我妈像吃点炒玉米,他都不让。就知道干活、攒粮食,可好,攒到最后,都被没收了。我妈跟了我爹,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过上,没收了财产,还得忍饥挨饿,遭人白眼。最重要的是,还要打你啊,把你吊在牛棚里用鞭子打你,你闭上眼睛吧,他们说你装死,你睁开眼睛吧,他们又说你不服气,总之怎么都不行,可遭罪了。那简直就不是人过得时光。

他们老几个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从打人说到斗争,从吃饭说到房子被分之后,院子里发生的鸡零狗碎的琐事。中间还夹杂着宿命的讨论,那些积极分子也没见的有啥好下场啊,你看当初那些斗争打人的,有几个得了善终,还不是活了四五十岁就早早吹灯拔蜡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是国家的运动和斗争呢,个人怎么抗衡,抗不过来的,刘家本家的一些在外地干事的,后来几次斗争的时候,不都被扭送回村里,挨批斗、受劳动嘛。那时候就是这样的世道,你个人抗不过来的。不过后来斗争的时候,没听说打死人啊。可那些小队干部,却个个坏透了,他们分了地主家里的财产,有些瞒着上面都私分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高了很多,贪污分了又能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也被斗争自己头上了?共产党的天下,你真以为东西那么容易拿吗?那些当初瞒着贪污的,最后也被斗争了,还挨了打,嘿,共产党嘛,怎么能让你得好处呢!

我听得凌乱了,不知道他们说到了哪里,但是模模糊糊的,知道他们说的是建国之后到文革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苦和累在那个时候牢牢伴随着他们,而且还有政治上划定成份的歧视。

不过旋即他们有说了一个欢乐的事情——恶搞毛主席语录。那应该是在文革大集体的时候,村里都有工作队,村民个个都要会被毛主席语录,工作队的人还要不定时抽查。有一天抽查到了一个年轻人的头上,其实很多村民都不识字,只是照葫芦画瓢的死记硬背,别人教什么,人们就背什么。

恰好这次有个人跟他开玩笑,原本的毛主席语录是这样的一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那个教授的人,把这句改成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一嘴吃完。学的人真的相信了,就死记硬背了这句恶搞的语录。

等到工作队抽查的时候,他就真的把这句话当着众人高声背了出来,众人哄堂大笑。这在当时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要追究起来,这个人要面临严重的惩罚。幸而工作队的人留了情面,没有说什么,只是狠狠批评了他。自然,他后来把这笔账算在了教授他的那个人身上。

没有谁能把苦变成甜,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办法,人都只能熬着。自己活着呢,毕竟还有人死了。我听了半天,感觉很多东西都很混乱,我也就混乱地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

我想算一算那个房子的账,七石米换成现在的也就不到一千斤,换成人民币的话也就几百块钱,还不够几个人吃一桌好饭。但这七石米在民国三十几年,那就是笔巨款了,尤其那个时候河南刚刚发生了死亡几百万人的大饥荒。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现在小县城买个房子至少也得二三十万吧,折算一下,大约得三千五百多石米,也就是42万斤米。

你去种地攒粮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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