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妈妈宫羌和她的中国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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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妈妈叫宫羌,是西班牙阿德鲁赛亚乡村小镇一栋具有阿拉伯风情的白色建筑里出生的,是一个极其平凡和普通的农村妇女。她个头不高,身材瘦小,头发挽成一个髻贴在后脑勺上,一双粗糙的青筋突起的手,喜欢不停地在粗布围腰上檫来檫去。我是在一个朋友A君的保姆家认识她的,当朋友指着她介绍给我说,这是照顾我孩子的保姆。宫羌笑了,额头上满是皱纹,不到五十的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但她的笑容是憨厚的。A君是开中餐馆的,因为工作十分忙碌就把对两个孩子的照顾交给了宫羌,于是她把孩子带回了自己的家中。

第二次见到宫羌是A君夫妇要我陪他们到宫羌家,他们想把四岁的女儿萍和两岁的儿子军带回身边由自己照顾。把两个孩子接回来,理由是小饭店生意不好,没有能力来支付两个孩子的保姆及膳食住宿费。

当我驾着车陪A君到达老太太家时,老太太正在她家房后的小庭院里陪孩子们玩耍。为了迎接着两个小客人,老太太把后面的小庭院布置的十分漂亮,给这种简陋的乡村小屋增加了很多光彩。小庭院四壁的围墙上爬满了太阳花,色彩在阳光下似一片燃烧的火焰,三十多平方庭院的地面,全部铺上了青青的草,草上用橡木树木板铺成了几条纵横交错的路。草地上分散着供孩子们玩耍的秋千、摇船和筒型滑滑梯,显然这是宫羌为孩子们精心打造的成长空间。

正在戏耍的四岁和两岁的孩子见爸爸妈妈来了,高兴的拉着爸爸妈妈和自己一块儿荡秋千。孩子的妈妈问小萍:“喜欢这里吗?”不料来此仅仅三个多月的孩子居然说出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说话的神情还带有西班牙人说话时常见的耸肩及舞动的手势。

当A君表达了要接走孩子的意向和原因时,这位快乐的乡村老太太一下子沉默了。孩子们看到自己的洋妈妈突然变得严厉起来,惊恐的瞪着眼睛一会看看宫羌,在一会看看自己的爸爸妈妈,不知道大人间发生了什么事。

A君一脸的窘相,结结巴巴的对宫羌说道:“对不起!宫羌,我们生意不好,没有钱再支付给你。”

妈妈也在一旁嘟囔着。

突然,宫羌暴跳起来弯着腰冲A君两夫妇大声喊道:“NO!NO……”温顺的老太太突然变得像一头疯狂的母豹,接着宫羌便拉着我说着什么,意思好像让我给评个道理。

她告诉我那时候她到A君饭馆去吃饭,A君两个人只顾着忙生意,却把两个小孩关在堆放杂物的小房子里边,正好宫羌上厕所看到这两个坐在地上玩耍,满身都是尘土的小孩。她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帮他们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并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餐桌旁边坐下。宫羌几乎没有心思再去吃饭,不停的逗着孩子们玩儿,孩子们不断的发出“咯咯”的笑声,后来达成协议A君夫妇达成协议,将孩子送到宫羌家让她帮着照顾。宫羌瞪圆着眼珠子冲A君夫妇嚷道:“你们还想把孩子关到小仓库里吗?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要让他们过着真正孩子的生活!”

A君喃喃的说道:“对不起宫羌!我们没有钱。”

听了这句话宫羌更加愤慨起来,激动的挥舞着双手嚷道:“钱!又是钱!我不要钱行吗?我要孩子!”说罢,宫羌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孩子毕竟是中国人的孩子,她的口气缓和了下来,望着A君夫妇几乎哀求的说:“对不起,我有些失态了!孩子是你们的,但我已经爱上了他们,我求求你们,让我来照顾他们,我不需要你们给什么钱!”

我看着A君他们眼睛湿润了,最后拥抱和亲吻了孩子,又和宫羌拥抱了一下便离开了。

后来我听A君夫妇对我讲,从那时会面后不久,宫羌了解到他们的饭店由于太简陋并且从没做过广告宣传,加以该小镇又有一家中餐馆的开业,所以他们的生意萎缩到几乎支撑不下去。宫羌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饭店生意萎缩的原因,一天她来到了饭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包裹着的布,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来交给A君说:“这里有两百万比索,你赶快把饭店装修一下,做做广告宣传。这钱是我抵押了我的房子从银行给你贷出来的,你可得好好干,别让我这个老太婆牵着孩子到街上流浪。”说罢便转过身走了。

自从A君把自己的中国餐馆装修以后,生意慢慢就恢复了,一直稳定的做了十几年。现在十九岁的萍和十七岁的军已经是安达露塞亚自治区首府大学的两名大学生了,为了照顾这两个孩子,宫羌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措,她把小镇上这一栋阿拉伯风情的别墅卖掉,在塞维亚换了一处三室一厅的二手房。当她搬出小别墅时,宫羌唯一的亲身女儿跑回来和母亲大吵大闹。宫羌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但是她的女儿在婚后和女婿联合起来掏空了自己父亲的公司,利用父亲对他们的信任把所有的资产转移出去,引发了一场父女之间长期的诉讼官司。致使父亲忧郁而终,也使宫羌失去了丈夫,孤苦无依的住在这个白色的小建筑物里,多少年不来看望自己的母亲,怀着继承产业的企图现在回来了。宫羌没有理会女儿的纠缠,毅然的卖掉了房子搬到了塞维利亚给一对中国儿女当伴读。后来A君不幸因病去世,孩子们的母亲也回到了中国,只是偶尔到塞维亚去看看两个孩子。失去了父母的两个孩子慢慢改口叫宫羌为“妈咪”,每当孩子们叫妈咪时,宫羌总是一脸幸福的亲切应答。宫羌把这个小家庭打理的十分温馨,所有的木制家具都擦拭的可见到木头的本来色彩,玻璃一尘不染,孩子们经常看到妈妈趴在地上擦拭着地板的每一个角落。在宫羌身边长大的两个中国孩子,整个生活习惯完全西化了。

宫羌为两个孩子制作一日三餐,她只有一门心思,那就是两个孩子必须努力学习完成自己的大学学业。宫羌十分疼爱两个孩子,但也对孩子们发过很大的脾气。有一天宫羌在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了小华衣裤兜里有一粒小丸药不认得是什么,便去问姐姐萍。萍也大吃一惊,说这是摇头丸。当天晚上宫羌把两个孩子叫到客厅里,质问军这样下去自己怎么向他们的父母交代。两个小时的教训使宫羌声泪俱下,使这位倔强的男孩子缓缓地跪在宫羌的面前,抱着宫羌承认了自己的过错。时间悄然而逝,两个孩子分别由建筑工程专业和工程贸易专业毕业,并在首都马德里找到了合适的工作。这年圣诞节萍与军双双回到塞维亚陪宫羌过了一个愉快而丰盛的圣诞节。孩子们在临行时宫羌将他们送到了塞维亚机场。萍和军依依不舍的过了安检,才想起妈妈刚才交给自己的一封信。他们匆忙打开信,信中写到:

“萍萍军军,我最亲爱的孩子们。在你们离开塞维亚后我也将离开塞维亚,因为塞维亚的房子早已经不属我了,它已在你们入校不久我就将它卖掉,又从主人手里租了下来,我们三个人就是凭着这一笔钱度过了这四年,你们终于没有辜负我的希望,完成了自己的学业。我将回到我出身的小镇,当然我不是回到我住过的那栋白色的小别墅里,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自己的母亲在山里还有一所住房,虽然狭小和简陋但空气极好,连水都是甜的。我可以在那里种种菜、养养鸡狗,让它们陪伴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已是我的一部分,希望你们好好工作,有一个美好的前途,多关心你们在中国的母亲,如果有空可以到山里来看看我,实在没空打打电话也行。妈妈,宫羌”

两个孩子读完了这封信,眼泪“哗”一下夺眶而出,他们扭头跑回隔离区的交界线,大声喊着:“妈妈!妈妈!”他们望着人流淹没了宫羌瘦小的背影,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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