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王与他的吉普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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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情人节送花受辱

鞋王马友协,出生在沂蒙山区大山里,小名叫土豆。那时山里很穷,几代人都是打光脚丫子,有的人家居然有一双鞋,多数也是出门有啥事的轮流穿一穿。到了父亲送土豆进山区小学那天,父子俩光着脚走了五里多山间碎石路,儿子的脚板嫩,被割出好些口子流了很多血。

当父亲把土豆背进学堂时,老师问孩子总得有个学名吧,当爹的想也没想就说,就叫个马有鞋吧。理由是只希望儿子念了书将来有鞋穿。老师觉得“有鞋”这个名字太有点那个,在花名册上写上了“马友协”三个字,从此土豆就叫马友协了。

友协上世纪托朋友的福气,15岁就来到了风光迤逦的巴塞罗纳,打了5年工后,20岁那年托朋友的福气空手套白狼做起了鞋的生意。二十多年来他把自己的友协品牌,送进了从巴塞罗纳起,沿着地中海向南几千公里海岸线的数以千计的老外店铺中,鞋王的名字也就传遍了这个伊比利亚半岛的国度。

如今马友协已经是步入中年了。比起二十多年前,他那一米八的个头更加宽厚,短平头发粗黑粗黑的,更像一把黑色的棕刷子。那对青春灵动的不大的眼睛也定了下来,逼射出一束清冷的光。一举一动已消失了山里人的土气,流露出商场老手的自信与洒脱。

现在,他下意识的摸摸刮得泛青的下巴,拉了拉腥红色丝质领带,钻进了银灰色的奔驰车里,这个赤脚长大的鞋王,要沿着海岸线,再走一次20年前创业之路。

当年他开着一部二手雷洛小货车,装着一车从朋友那里佘来的温州鞋,从巴塞罗那出发,经历塔纳歌纳,卡斯特庸,巴伦西亚,阿里敢德,慕西亚,低达安达鲁西亚重要城市马拉卡。这近一千公里的海岸线,他每星期要跑一个来回,这漫长的海岸线,留下他多少创业的艰辛和浪漫的情怀。

20年前的4月23日,他来到搭纳歌纳省的一个小镇,正碰上加泰洛里亚的情人节Sant Jordi。

年轻的马友协听到了一个凶恶的龙、一位美丽的公主、以及一位骑士的传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Montblanc村庄有一只当时所有的龙群中最强大且有力的龙,因为它可以自由來去,穿越天空、穿梭海洋、深入土层,完全沒有它到不了的地方。

这只龙每天可以吃下三只羊,且愈发不可收拾,食量愈吃愈大;到最后这个城镇的羊完全被吃光了,这只龙也开始吃起马來。然而食物總有被吃完的一天,直到有一天人們不得不在城镇上挖了一个凹槽,打算将人推选去來当成给龙的献礼,以止它的饥饿。

可是要先牺牲谁呢?

当时这个城镇的国王是个加泰隆尼亚人(Catalan),他有个很漂亮的女儿。有一天,从城堡外传來了一阵阵人民的声音,要求国王:如果要牺牲人的话应该先从他的女儿开始才是呀!

赞同声愈來愈烈,国王无奈只好接受了人民的要求,打算将自己最心愛的女儿拿去当贡礼。

这一天,公主将自己装扮了一下,离开城堡前往龙之所在处〝献礼〞。

突然間一位骑著马、全身著著武裝的年轻骑士出現在人群中,他打算來解救公主,不让公主成为龙的贡礼。

这位骑士並不是当地的加泰隆尼亚人,他來自海外,长得就像阳光一样俊帥、散发光芒,他的名字叫Sant Jordi。

Sant Jordi用著極快的速度,憤怒地撞向那只龙正朝向公主的龙;那只龙在完全沒有防范的情況之下,被Sant Jordi撞得受重伤。龙受伤之后突然变得很溫馴,就像只綿羊一样;Sant Jordi拿起他的长矛往龙的身上猛力刺入,这只龙就像是被熔化一般地熔化在土地中,消失不見。

这个时后在原本龙所在之处长出了一叢叢的紅玫瑰花,顏色鮮艷地像血一样。Sant Jordi採了其中一朵最美丽的紅玫瑰花送给了公主,公主登上了Sant Jordi的马,在充滿喜悅與幸福声中通過了直到現在仍被稱之为〝Portal de Sant Jordi〞的城門,快乐地离去。

从那时开始,Montblanc镇的国王、人民們不再心驚膽跳地過生活了.

每年的4月23日,也就是Sant Jordi,被称为“加泰罗尼亚情人节”,在这一天男人送玫瑰花给女人,女人送书给男人,所有的人都走上街头为这个浪漫的日子而狂欢。

我们的主人公显然被传说中骑士和公主的爱情故事感动了。他在酒吧里买了一支鲜红的玫瑰花,向坐在吧台边的一个金发女郎走去。当他红着脸把玫瑰花,送到金发妹妹手上时,金发妹妹却轻蔑的瞟了他一眼,把鲜红的花儿抛到门外去,嘴里还骂了句: “chinito”。

受到侮辱的马友协涨红着脸,双手攥拳愤怒地瞪着金发妹妹,却在周围几个西皮的轰笑和嘘嘘声中,扭转身向们外走去。

 【二】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友协气呼呼冲出酒吧,却见一女子正弯腰拾起被金发妹妹扔掉的玫瑰花。这女子17岁模样,中等个头,穿一面袭料粗质深褐色的连衣裙,连衣裙很长一直拖到面脚,腰中系着同色的腰带,在腰际散下无数细丝丝,修长的脖子在地中海阳光下,闪着淡咖啡色的光,一对大眼笑盈盈地向友协走去。她走到友协面前,举起玫瑰花莞尔一笑说声谢谢。

女子接着说: “我叫玛利亚,今天情人节没人送我花,我可以理解这花是你送我的吗?”

友协现在听明白了连声回到: “当然可以,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 玛利亚问道。

“我叫马友协…哈哈我们还同姓呢!”

“友协”玛利亚艰难地重复着“我没准备书,我请你喝咖啡吧!”

聊天中友协知道玛利亚是吉普赛姑娘,家住安达卢西亚马拉加市,这回来搭拉歌拉看亲戚,今天正准备回家去。

反正顺路友协决定把这姑娘带在车上,既是个伴没准还是个生意上的好帮手呢!

果其不然,玛利亚除了唱了一路歌,还给友协提了个建议说: “你应该在阿里敢德地区设个中中转仓库,我可以让我们家族都进你的鞋,我们吉普赛人可以把你的鞋通过跳蚤市场,卖到阳光海岸和安达卢西亚。”

玛利亚的计划太庞大了,太吸引人了。友协除了接受还能说什么呢?

在玛利亚的指引下,货车开进了阿里敢德市20公里外的一个叫雅鲁的内陆小镇。全镇只有200人口,几乎全是老人和儿童。镇长是村口唯一的酒吧老板兼着,跑堂则兼着警察,逢节日穿上警服维持治安。

友协花了10000比塞塔(合计60欧元),租下了一个250平方米的废弃作坊,在玛利亚的帮助下,花了两天的时间把作坊的办公室,改造成了一间宽大的卧室,在窗台下放了办公桌和几把椅子,玛利亚又弄来几盆花木摆在室内,一个美仑美唤的生活工作空间便出现了。

五月初的阿里敢德是很热了,沿海的沙滩上已挤满了游人。这天,他们把“友协鞋业公司南部分公司”的招牌,订在门楣上后,已是下午9点钟了。太阳刚刚退场,一轮弯月便    小天井有6平米见方,地上铺着带花纹的猩红色地砖,墙四周从砖逢中挤出绿绿的草来。院中央有一座水池,用蓝底白色碎片镶嵌。此时,玛利亚用手捏住软水管的出口,水向箭一般射在友协身上,击出一片水花。“是温泉哦!”玛利亚快乐的叫喊着……

迫不及待的耀上天空,把自己紧紧地贴在墨兰墨兰的幕上,却把一末金色的光,洒进了友协南部仓库的小天井里。

友协用手挡住眼睛,任玛利亚把暖哄哄的水泼在身上, “欧欧”舒服的吟着……

突然,友协夺过软管,把水柱泼向玛利亚。马利亚的头发散落下来,黑亮黑亮的垂向腰际,水沿着头发把低胸连衣裙裹在身上,勾画出美丽的曲线,过早成熟的乳房,浑圆地挺在月光下。

友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美女,仍凭水柱哗哗地流在地上。玛利亚却嘻嘻哈哈笑弯了腰。突然,她仰起脸来,正好碰到面前这个高大男子火辣辣的目光,玛利亚冲友协让道:“喜欢我的乳房吗?”说着一挥手推掉了连衣裙,露出湿漉漉的身体来……

】玛利亚要和友协结婚

不言而喻友协和玛利亚好上了。年轻而貌美的吉普赛女郎,使第一次接触女人的友协几乎疯狂。友协几乎常年和玛利亚居住在雅鲁小镇,黏糊在那个250平方米的商住两用的仓库里。两三年后,玛利亚的亲属和族人们,开着各式各样的汽车,把友协牌的运动鞋,摆上了两千公里的海岸线大大小小城镇的地摊,友协也几乎融入了这个过着半流动生活的民族。他习惯听那些挺着大肚子,手上和发上戴着各种亮晶晶金属环的吉普赛女人们,和着拍巴掌的节奏,大声吆喝的叫卖声;他学会了在地摊边吃饭,用右手的小刀,熟练地在肉肠上一转,切下一小块丢进嘴里嚼着,再举起有着长长而弯曲壶嘴的粗质陶瓷酒壶,让壶嘴流出的紫红色酒酿,在空中划一到弧线进入嘴里;他经常依靠在简陋的乡村酒吧门楣上,看着咖啡色的男孩,和比自己大一倍的德国狼犬嬉闹;也喜欢在收摊后,一大群人在夕阳的余晖下,用巴掌伴奏扯开嗓门,唱起他怎么也听不明白高亢而优美的歌。有时,他自己就感觉到自己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他甚至会用吉普赛人习惯的粗语调侃和骂人;尽管他和玛利亚的关系在族群中以公开,但是还敢当着玛利亚和别的女孩调情,他已浸透在这个民族粗放,浪漫,无拘无束的文化里。

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的一个中秋,虽然雅鲁小镇的居民不知中秋是个什么日子,但这个离地中海边只有几十公里的山村月亮,依然是圆圆的。她把自己贴在起伏的墨绿山丘上蓝茵茵透明的天幕上,温柔的俯视着大地。她看见在一个小天井里,友协和马丽亚躺在一张凉席上,双手交叉托着自己的头,也正在看着自己。突然马丽亚左侧过半裸露的身体,把右臂搭在友协的胸上说:“我们结婚吧”!

友协好像是没听明白马丽亚在说什么,仍然望着圆圆的月亮,似乎在寻找小时候外婆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中的美女嫦娥。

突然他感到马丽亚在推自己,他看到了一对略带怒气的眼睛,“你没听见我在对你说话吗,你在想啥呢?”

友协不是没听见马丽亚的话,只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和身边这个女人结婚,这是他连做梦也没想过的问题。这里是欧洲,男女同居是很平常的事,何况这个民族和自己太遥远了。

友协没有正面回答,这引起马丽亚的不快,马丽亚撅起嘴唇嘟囔:“不想结婚没关系,告诉我就是了。”说吧马丽亚便把友协独自丢在天井里,回到屋里去了。

友协是爱这个女人的,这个过早成熟的吉普赛女人,用自己民族特有的浪漫、疯狂、淳朴与真诚紧紧地包裹着友协这颗流浪者的心。他常常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每当他去巴塞罗纳进货,他总是办完事就回头,一天也不愿意多逗留。

前面我们说过,他已经习惯听那些挺着大肚子,手上和发上戴着各种亮晶晶金属环的吉普赛女人们,和着拍巴掌的节奏,大声吆喝的叫卖声;他学会了在地摊边吃饭,用右手的小刀,熟练地在肉肠上一转,切下一小块丢进嘴里嚼着,再举起有着长长而弯曲壶嘴的粗质陶瓷酒壶,让壶嘴流出的紫红色酒酿,在空中划一到弧线进入嘴里。但是他发现,这些曾经令自己陶醉的异族文化,一碰到结婚两个字时,便轰然崩溃。23岁的他也幻想过恋爱与结婚。他梦想在自己事业成功后,娶一位皮肤白白的金发女子,把她带回他生活过的古老而依然贫困的山区,他幻想着这位长着魔鬼身材的蓝眼睛妻子,会在家乡引起多大的轰动,而自己的父亲那张沟渠纵横的脸上,又会洋溢着多少迷茫不解地自豪。

但如果他带回家的是玛丽亚及家人,他的山村将如何面对这群敲击着巴掌,扯开嗓门唱起他怎么也听不明白歌曲的粗放,浪漫,无拘无束的亲戚们。

爱情,这个在理想世界中最纯净甜美的果实,却在现实生活中被民主与文化的隔膜撕裂着。

友协十分喜欢玛利亚眼里燃烧着的激情,这种激情常常使他疯狂。然而现在每当马丽亚,用这对眼睛盯着他时,他却一阵阵的恐慌。他开始有意躲避马丽亚,常常借口回巴塞罗纳定货而迟迟不归。这次定货他躲在朋友家快一个月了,马丽亚突然在家门口栏住了他。

现在他躺在床上,马丽亚俯在他身上用那对他熟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害怕看到她那期待的和询问的眼神,借故把头偏开躲避对方的视线。

马丽亚却用力把他的头搬过来,逼视着他说到: “回答我!”声音带着搵怒。

友协知道她又在问结婚的事情,他躺在她身子的下面,看着俯视自己的那双眼睛,回答道: “行行” 。

玛利亚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她从友协的眼睛里看到了恍惚与应付,从友协的声音里听到了谎言。她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挥手给了友协一个耳光,嘴里恶狠狠地骂道: “格扭,去死吧” !然后怒冲冲的走了。

女人生气时给自己情人一个耳光,对于她们民族的习惯来说,的确算不了什么大事,最暴力的是男人会回敬自己一耳光。而这种冲突,也许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还没过去,两人便又戏耍在一起了。

可是玛利亚的这一记耳光,偏偏是打在友协的脸上,而友协又偏偏是距离她十分遥远的民族,而这个民族几千年的“男尊女卑”的传统,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还深深融化在这个从大山里走向欧洲的中国男人的骨髓里。

玛利亚后来给自己朋友说: “我怎么也没法想想,我这一耳光竟然把他给打进了地狱”。

【四】友协重踏创业路

然而事实上并不像玛利亚说的那样,一个嘴巴把友协打进了地狱,但友协的确感到了极大地侮辱,决心要离开这个曾使自己爱的疯狂而又不可理喻的女人。

血统授予友协的精明和狡猾,使他很快的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找到当地一个有阿拉伯血统的安达露西亚人预支了一笔钱,这个脸颊总是刮的铁青的安东尼便成了他的南部鞋业经理。为了彻底抹去自己的痕迹,他让安东尼换了个招牌,叫安东尼鞋业,老板还是他马友协。

利益使这位安达卢西亚人恪守着这个秘密。当玛利亚跑进还是哪个小院(友协鞋业公司南部分公司)找她的心上人的时候,发现公司名称已经变成了安东尼鞋业。

这是怎么回事哦!玛利亚冲着安东尼喊道“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安东你眯缝着灰色的眼睛耸耸肩头对叫喊的玛利亚说:“人说他好像回中国了”。

现在,友协下意识拉了拉腥红色丝质领带,钻进了银灰色的奔驰车里,这个赤脚长大的鞋王,要沿着海岸线,再走一次20年前创业之路。那位阿拉伯血统的安东尼,临时充当着司机的角色。汽车沿着地中海边的二号公路,从东南方向驶出巴塞罗那市区后,安东尼把方向盘向右一打,汽车便钻进了高速公路。坐在后排的鞋王,察觉到汽车微小的波动,眉头轻轻的绉了起来,他拍拍安东尼的肩头说:“回去走海边!”这语调低沉而果断,像一个将军对下属发布命令。

从巴塞罗那沿着地中海边崎岖而俊美的山间公路,经过达纳歌纳省,进入巴伦西亚大区抵达巴伦西亚市,向南向南,穿越阿里坎德,马拉咯,幕西亚……这几千公里的路程,在开始创业那几年,我们的鞋王每一个星期,都要开着他那部黄色的雷诺小货车跑个来回。

他每当到达一个城镇,都要把车停在市区外的免费车场,背起一个硕大的塞满鞋的背包,走入商业区去寻找那些愿意接受他寄卖商品的鞋店。

这是一条神奇的公路,20多年来把一个赤脚的农民的孩子变成了鞋王。友协每当他看到友协牌运动鞋,陈列在耐克,阿迪达斯这些世界级大牌的同一个橱窗时,内心便涌出一股难以克制的冲动。友协用了5年的时间,跑了50多万公里的路,磨破了5双运动鞋,报废了两辆雷诺小货车,奠定了自己事业的基础,收获了大量财富。他熟悉海岸线几百个大小城镇,访问过四千多家鞋店,他清楚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就好像清楚自己身上的血管。

他神奇的发现巨大的溶洞,那些倒悬的乳白色融柱,和竖立的乳黄色融柱,狼牙般交错在一起,在那丝拼命挤入的光线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结识了世界上最勇敢的男人,这个有狼一般的绿色瞳孔的德国中年男子,在深山中圈养了300多支野狼,用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狼的造型,做成千姿百态的礼品,吸引着来访的游客,打造出著名的狼园。这位狼主,居然让两匹狼同时搭在左右肩膀上,伸着长长得舌头舔自己的脸。

他也认识了一位比利时老人,这位腰都直不起来的妇人,在一片荒山上用废弃的材料,搭建成了一片简陋的建筑物,收养着几十条流浪狗。老人每天会开这一部破车到城镇收取被遗弃的食物,然后背上山给狗狗们吃。当友协好奇的用英文和她交谈时,发现这位比利时妇人,几乎失去了和人对话的能力,30多年她独居在这荒山上,送走了一批一批的狗狗,又收容着一批一批的新来的狗狗。当友协看见她喂狗食物时,几十支狗狗围着她欢快的跳着叫着,不禁流下了眼泪。对于老人的了解,友协仅仅知道,她是个基督徒。

友协这次南下,还有个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愿望。

他离开玛利亚已经20年了,虽然他也想把这个女人从记忆中抹去,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在他的脑海里,尤其是当他躺在柔软的沙滩上,静静地望着蓝得透明透明的夜空那一弯月儿时,他总会看到玛利亚,穿一袭一直拖到脚面,面料粗质深褐色的连衣裙,腰中系着同色的腰带,在腰际散下无数细丝丝,闪动着一对大眼笑盈盈地从月中向自己走来。

他想知道,那位曾使他如痴如醉的吉普赛女人过得还好吗?

聪明的安东尼深知他的主人心里在想什么,他花了近七个小时,直接把车开进了雅鲁小镇,停在了挂着安东尼鞋业招牌的小院门前。

进了小院,一切格局都和20年前一样,只是新装修过,显得更加亮堂。卧室更是保留着过去的色调,只是两米宽的床上的新换上了洁白的被单。友协决定今晚就住在这个卧室里。一天的旅行,他确实感到有些累了。安东尼走后他简单的冲了个凉,便钻进了被窝。但是他没有睡着,他太熟悉这里的一切了。

窗户外是6平米见方的小天井,蓝得透明的夜盖在天井上面,蓝色的顶棚挂着一盏月牙形的灯。地上还是铺着带花纹的猩红色地砖,墙四周从砖逢中挤出绿绿的草来。院中央还是有一座水池,用蓝底白色碎片镶嵌着。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他都那么熟悉,甜甜的,香香的,那是玛利亚的味道。

【五 弗朗明戈的故乡

   安东尼己把自的老板带到了弗朗明戈故乡安达卢西亚的首府塞维亚。

1425年,吉普赛人从印度来到安达卢西亚,也带来  了带有浓郁印度风格的歌舞。那时的安达卢西亚仍在阿拉伯人的统治之下,作为异教徒的吉普赛人遭到了天主教宗教法庭的迫害,统治当局试图将吉普赛人全部种族灭绝,吉普赛服装和语言都遭到禁止。种种的法律约束和限制使得一些吉普赛人、摩尔人和犹太人不得不躲藏到地形险峻的山区生活,以逃脱当局的追踪。很多年之后,不同文化在这里融合、滋长,便形成了神秘伤感、豪放泼辣的弗拉门戈。弗拉门戈艺术反映了吉卜赛人贫穷、悲惨的命运和处境,并通歌、过诗音乐和舞蹈来表现。

在安东尼的引导下,我们的鞋王来到塞维亚一家最著名的咖啡厅曼莉,曼莉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有一个叫曼莉的弗朗明戈舞蹈队定点在这里演出,曼莉咖啡厅座落在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中段。

尽管刚刚入夏,塞维亚的白天已经很长了,晚上八点半钟太阳已经西沉,但夕阳还是把城市笼罩在七彩的光线之中,不知哪里飘来的弗拉门戈的吉他乐曲,把七彩光线拨动得轻轻的摇晃,整个城市都仿佛在红葡萄酒中醉了。

进入曼莉咖啡店,四壁都是用咖啡色调的木板包住,几蓬吊在高高屋顶下的水晶质地郁金香灯,和墙壁上一幅幅色彩浓浓的,不知出自那位大师的油画,使大厅显得端庄豪华。然而光线却是淡淡的,只有大厅的东头的屋顶上,射下一股明亮而色彩变换的光束,落在一个五十平方米的舞台上。舞台是木制地板,和大厅处在一个平面上。舞台的边沿有三米多宽的过道,过道外摆满了咖啡座。弗拉门戈吉他手组成的几个男女围成半圆形,站在舞台的左侧。坐在舞台中央的椅子上,是一个着装浓艳,拖着鲜艳的大花叠群的中年吉普赛女人,女人身边是头戴圆桶礼帽,混身用黑得发亮的紧身衣裤裹着的,身材高挑健美的男子。

友协和安东尼的座位是第一排的正中。安东尼告诉友协,那个吉普赛女人便是本城红得发紫的舞者曼莉了。

演出开始了。在爆发的吉他旋律中,男女伴唱拍起手来,清脆,响亮如同打击乐器,疯狂地而有节奏响起。

歌手们紧皱眉头,面部表情忧郁、愤懑、歌声嘶哑,但同时又展现出热情、奔放、优美与刚健。在近乎疯狂的旋律和歌声里,舞者出场了。男舞伴穿紧身黑裤子,长袖衬衫,外罩一件饰花的马甲;女舞伴则把头发向后梳成光滑的发髻,抖动着丰满的胸,把多层饰边的长裙,撒成一圈孔雀屏。

曼莉袒露颈项和双臂,舞姿奔放、热情、舒展而优美,踏着响板的节奏,和着吉他的旋律,踏着拍掌歌手的乐点,扬起挣扎呐喊的手臂,扭动激情倾诉的腰肢,从欣喜若狂到万念俱灰,从痛恨到嘲讽,从拥有到失去。那微侧身体,昂首挺胸的体态和稍稍低视的眼神,表现出一种冷漠的高傲;而手握响板,脚步踢踏打点,挥舞微微架起的手臂以及击掌等动作又散发出一种令人激动的活力。开始时舞步缓慢,男女舞伴用头和手臂舞出各种优美而傲慢的姿势。渐渐地舞步加快,乐师以娴熟的指法弹拨出急促多变的节奏,气势如狂风骤雨,万马奔腾,紧紧追踪着加速的舞步。突然,吉他手在吉他上弹下最后一响,舞蹈者亮出优美的造型,一切都嘎然而止。接着便是观众热烈的呼喊和暴风雨般的掌声。

友协如痴如醉的观看着表演,当音乐嘎然而止时,他也拼命地鼓起掌来。

对于这种旋律,友协是不陌生的。20年前他在雅鲁小镇,就经常看过玛利亚和她的吉普赛亲戚们,在那里小院里的演唱。不同的是那时的演唱,是更遂意喝无拘无束的。虽然演唱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但眼下的演出却更加气势磅礴,震撼人心。

通过十分钟的休整,吉他的旋律又想起来。但这旋律是低沉与缓慢,男女舞者的步履同样缓慢而优雅。他们的眉宇之间锁着愤怒,面部严肃得冰冷,随着旋律的加快,女子飞快的旋转起来,浓艳的长裙在腰间炫出一片彩云。男人的脚步也急骤起来,像一万匹骏马在奔跑,把地板震得山响。伴唱者的巴掌依然是清脆而响亮的,所不同的是没有人唱歌,舞者们的眼睛都流出了愤怒,从不同的角度射向坐在前排的友协。

友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碜,他仿佛感觉到什么,但满脑子却是一片空白。他微微闭起眼,在旋律中收索着记忆。天呀,这不是玛利亚吗?

她身边跺脚的小伙子,箭一般的目光射在友协的脸上,友协突然感到血脉的膨胀全身紧缩。就在这时音乐停止了,这不寻常的变化,使满场哗然惊鄂。

音乐再度响起时却令人惊讶,居然缓慢而优雅,如泣如诉,玛利亚居然用中文唱了起来: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走就是没下落,二十年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突然台上的人合唱起来,声音变得嘶哑和狂暴:“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

此时我们的鞋王什么都明白了,那男子愤怒的眼神落在他脸上,他甚至感觉到血脉的融合,尽管下面的旋律回到弗兰明戈,友协却什么也没听见,脑子一片混乱继而一片空白,他崩溃了。

【六没有结果的故事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的安排,这样偶然相逢的概率应以百万分之一来计算。这人便是那个有阿拉伯血统的安达卢西亚人安东尼。

人们常说安达卢西亚是音乐舞蹈的故乡一点不假。在安达卢西亚你会常碰到这样的场景:一个饭店有几十桌客人同时进餐,人们快乐而低声地交谈着,享受着盘中的美味。但是只要其中任何一桌客人,或因为庆祝同伴的生日,或庆祝什么特殊的日子唱起歌来。进餐的人们便会一起激动地唱起来,他们用刀叉敲打的盘碗作伴奏,甚至在饭桌之间的空地上跳起舞来。当你了解到整个安达卢西亚的土地,都是人们随时随地歌舞的场所后,对安东尼刻意安排这个戏剧般的情节,让友协和玛利亚这对老情人相逢就不难理解了。但是安东尼万万想不到,他自以为得意的浪漫之作,对一个东方男人的冲击意味着什么?尤其当友协知道那位年青英俊的男孩,居然是自己和玛利亚的孩子哈毕尔时,他的神经近乎分裂了。

老实说,马友协20多年前为躲婚,从玛利亚视线中消失后,曾经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20出头的纯欧洲女孩。这位金发碧眼的姑娘漂亮而风骚,正是友协心目中渴求的那种令他骄傲的女孩。马友协十分欢喜,很高兴地把她介绍给自己圈子里的哥们,也用电话告诉了父母,让山里的老人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子。他经常请女孩下饭馆看电影,并且毫不吝啬地买些名牌手包和衣物送她,暗暗安排着带她回中国见见自己的父母的日子,好把婚事定下来。但不久友协逐渐发现这个女孩有个毛病,她除了和自己拉拉手外,拒绝和自己有任何更亲密的行为。开始友协认为这位比自己小10几岁的女孩出于腼腆,然而一天友协看到女孩突然出现了喉结,而且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粗了起来,经再三地追问,女孩承认自己是一个变性手术中的男人,并说自己根本没有刻意隐瞒,只以为友协也是个东方的同性恋者。

这个谜底的破译对友协太过于残酷了,使他两三年都生活在这事件的阴影里,他对外国女性产生了恐惧与排斥,决定回中国去找一个青岛女孩算了。这一拖又是十年了,如今45岁的钻石王老五仍然可怜地单着。

事实上安东尼和玛利亚联系上也是近半年的事情,尤其是他知道友协和玛利亚居然有个帅气的儿子后,他决定安排一次意外的会面,给自己的老板一场惊喜。可是,在安东尼眼中这场惊喜,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讲更是一场恐惧。友协觉得自己的助手把自己带到了大西洋海边,眼前是呼啸而至的惊涛亥浪。

友协躺在五星级宾馆豪华舒适的床上两眼盯着房顶上精细的花纹,室内的灯光温馨而柔和,那些花纹模模糊糊在晃动。这花纹多像玛利亚多彩的裙边,晃着晃着便飞快旋转起来。她在舞蹈,像在雅鲁的小院天井里,又好像在今天晚上曼丽咖啡厅的舞台。突然儿子哈毕尔也踢踏起来,四只脚在地板上踢踏出万马奔腾由远而近,最后响在友协的耳边。弗兰明戈沧桑悲情的旋律缭绕在空间,友协听见儿子哈毕尔沙哑的声音:“父亲父亲,你可否听见我的呼唤,我已经呼唤了二十几年。”

有协,这位从中国大山里赤脚走进欧洲的汉子,这位在商场拼搏了二十多年的倔强汉子,眼角滚出了泪水。

第二天,友协请安东尼把玛利亚母子两人接到了自己下榻的宾馆。

玛利亚没有化妆,穿一面袭料粗质深褐色的连衣裙,连衣裙很长一直拖到面脚,腰中系着同色的腰带,在腰际散下无数细丝丝,一对大眼笑盈盈地向友协走来。这是二十年前的打扮,玛利亚要用她唤起友协当年的记忆。友协连忙迎上前去,握住玛利亚伸向自己的手,在手背上轻轻的吻了一下:“您还好吗?”,声音窃窃地,好像干了坏事被老师抓住了得小学生。

玛利亚只淡淡一笑,把哈毕尔轻轻一推:“这是你的儿子哈毕尔。”

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一伸臂膀把父亲楼进怀里。父子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友协感到距离是如此地近,近的能清楚听见儿子的呼吸和心跳。他不停地用西班牙文对儿子说:“对不起对不起”,好像一口气说了十几遍。

父子突然梦幻一般的见面,自然是激动的。但是两个男人都没流泪,他们把悲伤和喜悦都咽进肚子,父子两伸出的拳头轻轻的碰撞着,表达着爱与鼓励。

听着父亲不停地说:“对不起”,儿子用生硬的中文回答:“没关系没关系”。但当哈毕尔接着用他们民族的幽默来化解父子见面的尴尬时,友协虽然能断断续续听懂几个单词外,对于儿子的幽默,毫无反应。他看到玛利亚会心地笑时,突然觉得自己和儿子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

友协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从冰箱里取出几瓶矿泉水递给玛利亚和哈毕尔,但一瞬间,他又把可乐摆在了桌面上。他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可笑,但他还是乐此不疲的去拿着取哪,硬是把茶几摆成了一个酒吧台。

儿子伸开臂膀,把妈咪楼在右边,把爸比楼在左边,用大手捏着爸比的肩膀说:“爸比,和妈咪结婚吧!看我们是多幸福的一个家,”

友协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真是越怕啥啥就来。友协感到最棘手的问题,被儿子一下子提了出来,他必须清楚的回答,没有半点退路。

友协有些不知所措,他缓缓站了起来。从不吸烟的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只古巴雪茄,割去头部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满屋的雪茄烟的香气。

对于儿子提出的问题,他重来想也没有想过,因为那是已经过去了的,永不会再重复的故事。可是突然出现的儿子,把一切变成了不可回避。他来回地走过去走过来,最后在玛利亚和哈毕尔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望望玛利亚,又提心吊胆的看看儿子,似乎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玛利亚说:“都二十多年了,我们是刚刚联系上,是不是过些日子再谈这个问题。”

这句话在玛利亚听来,完全是一个托词,是拒绝的同义词。

屋内空气一下凝聚起来了,静的有些怕人。友协慢慢从床头宽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箱,皮箱的四角包着黄色的铜片,皮面还印有精致的花纹。

友协把小皮箱缓缓地打开,露出一叠叠崭新的打面额欧元来。他对玛利亚说“这个请您收下......”他本来还想说些作点补偿之类的话,但他明显的看到玛利亚眼中的怒气,便咽下了后半句话。

玛利亚对友协突然地出现是毫无思想准备的。昨天当她在舞台表演时,发现下面居然坐着自己消失多年的情人,被遗弃的情绪是难以控制的。作为艺术家,她用歌声宣泄了自己的愤慨与不满,心绪已平静了许多。这些年他虽然对友协有些怨恨,但友协毕竟给了她一个漂亮的儿子,常使她感到安慰。何况单身母亲在她的族群里,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今天,她带着儿子来见友协,很大程度上是要儿子见见自己的父亲,回答儿子从小到大一直追问自己的问题。她没有改变目前生活状况的想法,因为自己生活得宁静而充实。可是玛利亚万万没想到,儿子却提出了这个敏感的问题,而作为父亲的马友协,却企图用钱来填补儿子和自己情感上巨大的空洞。

玛利亚站起身来,瞪着愤怒的眼睛,看着友协由于紧张而微微变形的脸,伸出右手用带着长长金属套的手指,指着友协说:“你,你,你”他说不下去了。

突然,玛利亚声音高亢起来,用弗拉明戈的曲调,沙哑而苍凉地唱着:

“想起从前那些甜蜜的场景, 如今已是一片冷漠的表情 ,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感觉, 悲哀它已占据我的心。

可伶的玛利亚,美丽的吉普赛女神,你为他等候了二十年的光阴,耗费了宝贵的青春,”

唱到这里玛利亚从茶几上拿起已经开了盖子的小皮箱,用左手托在头顶上跳起舞来。儿子哈毕尔也随着母亲的节奏跳起来。玛利亚转了两圈后停下脚步接着唱道

“你这个负心的男人,钱就是你的命。

在爱面前他像雪花一样轻,”

玛利亚一边唱着一边把欧元撒向空中,钱像雪花一样在屋内飞舞,缓缓地落向地板上。

“抱起你的钱吧快快地滚,请归还我的青春哦,归还我的情”。

钱依然在屋里飘荡着,像雪花一样,玛利亚和哈毕尔的舞蹈和歌唱却嘎然停止。他们高昂着头,右手举在头顶上,左手扶在腰间,眼里流露出高贵,冷漠,鄙视的神情。继而右手下滑到腹部,深深地弯下腰作了个谢幕的动作。

当她们再抬起头来时,歌舞骤然再起,像风暴席卷山岗像马蹄滚过草原:“抱起钱你快快滚,快快滚,还我青春还我的情,还我的情”

玛利亚和哈比尔,一边跳唱着一边退出了房门。友协瘫倒在沙发里,茫然的望着空中飘散的纸币,像雪花一样轻轻地飘落着……

我们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很长时间,谁也不知道故事中主人公的下落,甚至包括安东尼,也没有他们半点消息。

一年以后,北京西城区长安街二号国家大剧院门前张贴着大型精美的广告,西班牙著名的弗拉明戈大师玛利亚领衔演出,在他左右居然是鞋王马友协和他的儿子哈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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