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飘落在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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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罗纳罕见地飘起了雪花,星星点点飞舞在花市大街的上空,继而又无声地落下,塗白了步行街两边摆满的五颜六色的鲜花,塗白了街头画家们的画布,以及不同肤色地摊贩子的头发……

人们大口呼吸着这凉爽而湿润的空气,享受着大自然赠送的初春的惊喜.

在纷纷扬扬的雪花里,一对法兰西情侣,一边行走一边亲吻,不小心撞在戴着礼帽,左手挽着夫人,右手提着拐杖的英国绅士身上.法国人淡兰色的眼睛不住地说:对不起.

而绅士冷漠的脸上,却露出高傲的笑,好似在回答:对不起,我们挡住了你的路.

几个吉普赛女人圆了场子,疯狂而高昂的跳着弗郎门歌,飞旋的花边长裙,在白色的雪花中,散出耀眼的火红.

旁边是一个高挑精受的中年男子,穿着中世纪黑色礼服,戴一顶黑色的高帽.他在一块一米见方的木板上,跳起了踢踏舞,一对皮靴踏出了踢踢踏踏万马奔腾的气势,直跺得四周的雪花儿,冒出热腾腾的气来.

一对男女中学生,穿着旱冰鞋,手牵手蛇似般的穿梭在飞雪与人群之中.

不明国籍的海员们,三三俩俩的在街边,与招摇过市的妓女打情骂悄,讨价还价,那妓女却毫无寒意地,仍冰凉的雪花,融化在她裸露着的高挺的乳峰间.

.摘掉高帽子的男女小丑,连圆圆的橡胶鼻头都来不及拿下,便摇晃收钱袋,紧紧地拥吻在雪花中……

我也兴奋的夹在人群中,望着雪花漫天的飘飘洒洒,身边的金色卷毛狗,高兴地窜跳着,要用双爪去抓那飞旋的白色.

啊雪,洁白如玉的雪,越下越大,象一片片柔软的鹅毛,摸糊了淡淡的远山,摸糊了宏伟的楼宇,多彩的花市,也摸糊了地中海的尉兰……

雪积在我的脚下,雪道向远方伸展,一直联接到银灰色的天际.

一阵寒风扑面,我打了个寒噤,裹紧身上的棉军大衣,挥手摸去挂在眉毛上的冰渣,吐出一团团雾气,放眼看去……

在联接天际的雪道两边,是两排参天的白杨,绿叶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被冰包裹成透明的水晶,细长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晃着,碰撞着,发出银铃般叮噹叮噹的响声.无边的田野,自然也是洁白的,那一座座冒着炊烟的茅草屋,屋顶的金色麦秸,却被冰结成一块透亮着金丝般的汉白玉,屋檐下顺势倒挂着数不清的银针,在残阳下放射出耀眼的光……

我踩着尺把深的雪窝,在豫东南的乡间小道上,扑刺扑刺地走着……

那是1972年的初春,我们90多个被流放到豫东盐碱窝的大学生,在林彪事件后,接到分配回城市工作的通知,结束了长达四年的农村生活,踩着这条雪道,陆陆续续走向四十里外的县城,向县委组织部报到.

我突然放缓了脚步,在路的右侧,100米外是一片湿地.这是每年秋天,大雁南飞越冬的休息地.在秋天的夜晚,头缠毛巾的豫东汉子,会把我们带到这里,让我们猛然点燃浇有柴油的麦秸把,黑暗的夜空横着一排火焰,显得分外明亮.惊得大雁群,惶恐的咯咯叫着,摇晃着肥笨的身体,向后倒退着. 豫东汉子们,待大雁退到身边,便挥动手中的木棍,敲击在大雁的头上,那雁儿肥胖的身体,应声倒下.惊得那雁群张徨地飞起,继而又落在远处挂着冰凌草棵中.自然当晚大家有幸享受一顿野味了.

十里铺是离县城十里路的小镇,说是小镇,无非是在道路两边,有几间茅屋而已.一排溜开出日用杂货铺,马车,自行车修理铺,钉马掌,打镰刀锄头的铁铺.但最热闹的却是生产大队开的一个小饭馆.卖些包子,馒头,大饼一类的食品.饭店的管理员是由大队妇联会主任兼任.由于能说会道,人长的又有几分恣色,方圆十里地的老乡都问她叫阿庆嫂.当然也少不了老相识,缠着她打趣儿.那天也是个大雪天,阿庆嫂端着两盘热腾腾的包子,正穿马路,给对面几个拉架子车运砖的老乡送去.却被一辆马车堵住去路.从车上跳下一个穿反毛山羊皮袄的红脸汉子,嘴里嗷嗷叫着:”阿庆嫂,今个儿该还账了”说着便撅着哈气的嘴,要去亲那女人的脸.接着又伸出手,佯装着去抓那女人的奶子.

阿庆嫂一手托一盘包子,脸臊得象块红布,嘴里一边骂着你这个臭流氓,一边扭动着腰杆子与浑圆的屁股,躲闪着晃动在胸前的手.继而,把一盘热包子扣到那汉子的脸上.

那些包子滚了一地,逗得两条野狗和蜂拥而来的孩子们,滚在雪窝里去抢夺.而那女人却死拉住红脸汉发黑的皮袄袖,硬要他掏钱掏粮票,惹得看热闹的人们,鼓着掌笑弯了腰.

在春分前后,队里要向地里运粪肥了.我们的架架车,堆起了小山一般的肥料,一溜烟的在冰道上跑.碰到顺风,我们便拉开风帆来,好象陆地的帆船.人们把腿拳起,两脚离地,借着风力任架车飞也似向前冲去,那感觉比几十年后座飞机还好,真是痛快.

那是个物资极其缺乏的岁月,在大雪封地的冬季,老百姓不仅是吃的紧张,连烧的也异常紧缺.经常是锅里煮着发霉的红薯干,灶里烧的也是发霉的红薯干.

我吃饭是被安排在一个邱姓的大妈家.每逢母鸡下了蛋,她总是偷偷地放在碗底,上面盖着红薯干.然后抱着一个生了绿锈的铜质水暖壶,静静地望着我.

我知到,她是怕她的十岁的孙女与我争鸡蛋吃,而我经常是含着眼泪把鸡蛋儿吞下.邱大妈看到我吃鸡蛋那股难受劲,总爱拍着铜暖壶打开岔:”这暖壶呀,可有个说法,据说是康熙爷微服私访河南时用过的,后来不知怎地落到咱村地主邱二富手上.解放那年分浮财时,工作队把这只壶分给了我.别看现在摸样不咋的,这十年一到下雪天全靠了它.不用它暖脚,那脚抽起筋来,疼的钻心还不说,硬能把好好一对脚,抽成个鸡爪子似的……”

当时,我和河南农学院的恭老师住在一起.房子是用黄泥加麦秸晒成的砖胚,垒起来的.屋顶则是用玉米桿结扎起来,再盖以麦秸.门与窗就是一片空洞.床却是在泥土地上,撒上厚厚的麦草,再铺一块用玉米桿扎成的席子.在大雪天里,晚上一觉醒来,被子上都盖上一层厚厚的雪.

郑州大学中文系的学生王友仁来访问我后,写打油诗言道:小马庄呀小马庄,新蔡县的北大荒,薯薯面条红薯馍,没门没窗麦秸床.堪称写实文学的典范.

记得有一次我没完成运肥任务,队里罚我夜里加班.我只好独个儿驾着粪车,在雪地里拉开风帆.没想到却被几条冰凌搞得人仰马翻,扭伤了脚.我在雪窝里躺了三个多小时,把一双脚冻得青紫乌黑.好在邱大妈见我没回家吃晚饭,在地边雪窝里找到了我.

她把我连揹带扛地拖回了她的家,用粗糙的手捧着雪花,在我的肿胀的脚上来回地搓揉着,嘴里不停的叨叨:”造蘖呀,这脚差点就没吶…….”我的脚慢慢暖和起来,脚趾可以上下动作了.邱大妈这才放心的离去.嘴里还叨叨:”造孽呀,多好的娃……”我也就摸摸糊糊地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有人掀起我脚头的被子,塞进一个暖烘烘的金属体来.我的脚感觉出这是大妈每晚不能离开的铜制暖水壶.我突然想起了,她因寒冷而抽筋的疼痛,和那抽成鸡爪状的脚,我翻身而起高声叫着不,却发现邱大妈早已扑进漫天的雪花里.我透过门的黑洞,望着大妈在雪地里蹣跚离去的背影.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一声:妈妈…….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怎么啦,先生?有人用西班牙语问我.我才发现,自已泪流满面地在叨念着:妈妈妈妈……

雪,依然在哥伦布港上空飘散着,顺着哥伦布高大的铜象,缓缓地落在树丛,落在扑腾在广场上觅食的鸽子的灰白色羽毛上…….

但是,我突然感到,这曾使我激动的雪景,不那么激起我的热情了

她没有故乡的雪洁白,没有豫东的雪明亮,没有阿庆嫂,邱大妈,红脸汉,和在雪地里与狗抢包子的孩童,也没有水晶般的树,更没有惊慌失措的大雁.

雪,还是故乡的好啊.

雪,还是豫冬的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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