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文初:一场决定外贝加尔湖地区归属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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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俄清双边关系的,尤其是决定贝加尔湖地区归属,从而底定整个亚洲政治格局的大决战,是乌丁斯克之战。蒙古军在此战中的围困失败,俄军则成功控制了整个外贝加尔湖地区。

为雅克萨之战,康熙苦心焦虑、运筹备战三年之久,双方炮火对阵,死伤无数,城池眼看就要到手,却为一纸命令最后放弃,这场奇怪的围城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康熙自己的说法是因俄罗斯使者正在路上,解围是为和谈创造有利条件,这一说法自然有其史实依据,然而,问题如果真这样简单,则这场战争根本就没有发生的必要,退一步说,就算发生了,也用不着采用这样的长期围困政策——因为俄国急使在1686年8月到达边境,到11月时双方达成停战协议,而大清军队正式撤围却拖到了一年之后——近一整年的围困,虽然几乎将雅克萨变成一座死城,但也把自己的有生力量耗在对抗的泥潭中,由主动变被动,从而导致在瞬息万变的国际关系中丧失了有利时机。

尽管从康熙的眼光看,雅克萨之战为此后的尼布楚谈判奠定了有利条件,但事实上,决定双边关系的,尤其是决定贝加尔湖地区归属,从而底定整个亚洲政治格局的大决战乌丁斯克之战,就是在这个空档之中发生的。由于这场战争的史料主要保存在俄国档案中,本文只能利用这种单方史料来重建这场意义重大然而却被严重忽视了的战争。

沙皇特使戈洛文“乌丁斯克停留”的内幕

1686年2月5日,沙皇全权特使戈洛文从莫斯科启程,第二年9月到达外贝加尔湖地区的色楞格斯克(中方称楚库柏兴),此后驻扎在乌丁斯克(中文名乌的柏兴,今天的乌兰乌德)。奇怪的是,在此后的一年时间(至1688年夏),戈洛文似乎并不急于与大清谈判,而是一直停留在乌丁斯克与色楞格斯克之间,尽管莫斯科政府和清廷一再要求尽快进入谈判,但戈洛文却始终在拖延,甚至“往而复反”。对此“乌丁斯克停留”,此后的俄国历史学多有指责,认为它导致俄国在谈判中“失去了主动权”。

戈洛文究竟为什么在乌丁斯克长时间停留?这里利用戈洛文的出使报告,列出一个简单的日程表,即可以看出其“乌丁斯克停留”的内幕。

乌丁斯克俄蒙谈判

戈洛文使团的任务是与清廷达成和议并签订界约,但他却十分重视作为中俄之间第三方的蒙古各部落的势力与倾向,从其参与西伯利亚外交活动时起,就重视处理与蒙古人关系问题。十七世纪晚期,东北亚蒙古各部落分为厄鲁特与喀尔喀两部分,厄鲁特领地在青海、新疆地区,分和硕特、准噶尔、杜尔伯特和土尔扈特四部;喀尔喀蒙古(外蒙古)由车臣汗、扎萨克汗和土谢图汗统治,车臣汗领地分布在东部地区,土谢图汗居中,在外贝加尔湖一带,扎萨克汗分布在西部,乌梁海一带,靠近俄罗斯。扎萨克汗下还有一个被称作阿勒坦(金汗)的属地,与俄罗斯的关系最为密切。三汗名义上与清廷结盟,但事实上处在自在状态,而其内部也并无统属关系,各自独立(参见内蒙古社科院历史所编写的《蒙古族通史》中卷)。

使团出发后,他首先派出斯捷潘·科罗文去色楞格斯克侦察蒙古诸王的消息,并挑选一名能干的信使瓦西里·佩尔菲利耶夫携带一封“殷勤”的信和一份“能表达友情”的丰厚礼物去见温都尔格根(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为蒙古地区宗教领袖),要求他“确切查明蒙古汗及呼图克图以及诸台吉是否与中国皇帝订立同盟”,并要求他通知蒙古人使团的到来。

随同戈洛文使团的军队达二千人之多,包括由500名莫斯科火枪手组成的费奥多尔团、1400人的帕维尔“士兵团”和由西伯利亚各城军役人员组成的安东·别尔赫团。护送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在当时无疑是一致相当巨大的军事力量,当戈洛文使团到达属于喀尔喀蒙古人领地的外贝加尔湖一带时,引发了当地蒙古部落的高度紧张。

1687年7月,戈洛文到达伊尔库茨克,喀尔喀车臣汗诺颜诸台吉就派出使者前来探询,使节送来的信建议双方“和睦相处”,希望保持友好关系并互派使者,双方还达成了通商互贸协议。

9月,戈洛文进入乌丁斯克,喀尔喀蒙古领袖温都尔格根、土谢图汗(俄文史料又称斡齐尔赛音汗)和西第什里·巴图尔洪台吉(又称巴图尔·珲台吉,为土谢图汗弟弟)共同派出使者到乌丁斯克,探寻俄国军队之目的,他们质问“全权大使率大批军人及携带军备意欲何为?”,戈洛文解释说仅仅是护送使团,来此是“真心诚意表明心迹”,希望俄国与蒙古“建立友谊”。

蒙古使节团向戈洛文提出归还原来属于蒙古部落的布里亚特,并询问戈洛文是否携带了沙皇致蒙古诸王的国书,戈洛文则例举了蒙古人在外贝加尔地区对俄国人的“欺凌”作为回答;至于国书,他认为,土谢图汗和温都尔格根与大清皇帝之间关系密切,故隐瞒国书而没有交给他们。但蒙古使节到来还有贸易任务,所以戈洛文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并赠送礼物。他们在乌丁斯克停留了将近一个月,同戈洛文商定了未来的“互惠贸易”。9月30日,使者回去。

按戈洛文的报告,使者刚刚回去,就发生了一系列蒙古人盗马事件,为此,他不得不停留下来处理盗马问题。11月,戈洛文到达色楞尔斯克,在此停留长达半年之久,“几乎整个冬季他都在这里同蒙古台吉的使者就归还被赶走的牲畜及其他琐事进行谈判”。

1688年1月6日,温都尔格根和土谢图汗的使者格素尔再次来色楞格斯克,1月12日,土谢图汗使者亦来,送达康熙的信件,告知雅克萨撤军了,请戈洛文前往谈判;使者同时要求全权大使约束俄国人,不要袭击蒙古人和掳掠人丁。戈洛文要求尽快放行滞留在库伦的科罗文等信使(1687年11月底派出,直到1688年3月才抵达北京),并对蒙古人盗取其一千多匹马、打死五名俄国人提出抗议,要求格根汗约束自己的人马。格素尔表示那些蒙古人不归格根汗和土谢图汗管辖,他们有自己的汗,为此,戈洛文有了充足的借口攻击那些蒙古人。

戈洛文要求使者解释“汗王之弟西第什里正集结军队,驻扎在色楞格斯克附近之鄂尔浑河,目的何在?”使者解释说,他们并“无军事企图”,而只是害怕俄国人进犯。不过戈洛文并不相信这样的解释,他指责蒙古军队在靠他们如此之近的距离集结,显然是“心怀叵测,意在发动战争”,并表示希望蒙古人不要有任何疑虑,不要制造纠纷。

乌丁斯克之战

事实上,戈洛文的担心不错,此时,蒙古大军已经将色楞格斯克包围了,他与乌丁斯克团队的联系被切断,一场长达三个月之久的“围困战”在外贝加尔湖地区爆发。

依据戈洛文的出使报告,这场围困战自1687年12月开始持续到1688年头三个月,色楞格斯克被包围则是从1688年的1月26日起到3月25日止。指挥这支部队的是土谢图汗的弟弟西第什里,“七个台吉”的蒙古军队分布在色楞格斯克至乌丁斯克一带,蒙古诸王大约集结了八千军队,“并派遣两千名铠甲骑兵、各带两匹马”,将俄国军队重重封锁起来。

17日,戈洛文派出侦探试图与乌丁斯克联系,但无法突破。情报显示:“在色楞格斯克周围山岗上可见到很多蒙古军队,夜间,色楞格斯克周围灯火通明”。

自19日到23日,戈洛文每天夜里都派遣12名军役人员沿色楞格斯克河而下,到蒙古营地周边侦探。

24日傍晚,派出一名大尉及军役人员100人,要求他们沿着色楞格河往上到楚库河河口,袭击蒙古人并抓舌头,但发现楚库河驻扎着大量蒙古军队,已经有所戒备,不敢发动袭击。

1月25日,100名蒙古兵跑到城边,哨兵警告并发起射击,蒙古士兵撤走。

1月26日至2月4日,色楞格斯克附近有大批蒙古人集结连营结寨,袭击哥萨克的侦察部队,附近居民的干草和其他储备物资被焚毁殆尽。

2月4日,色楞格斯克军役人员200名与蒙古人发生小规模冲突,蒙古人撤退。

2月21日,戈洛文派出15名侦探部队,但刚出色楞格斯克,就遭到约500名蒙古军人的袭击,战斗持续至傍晚,蒙古人撤出战斗。

2月24日,俄军出击,与附近山上的蒙古军队对仗,但未突破包围。

2月29日夜,蒙古人从三面向色楞格斯克发动进攻,“向城内放射带铜管的火箭,投掷一束束着火的芦苇”,战斗直到黎明。戈洛文报告说,他对蒙古人进攻早有准备,在色楞格斯克修筑了坚固工事,所以,“当蒙古人企图攻占该城时,碰到了修筑良好的栅栏、高墙和炮塔”,无法攻破。翌日清晨,估计三千人的蒙古军队沿着色楞格河往上向鄂尔浑一带撤去,不过包围继续至3月25日,双方僵持在色楞格斯克-乌丁斯克一带。

由于连续三个月没有得到戈洛文消息,乌丁斯克的俄罗斯火枪兵出动去拯救色楞格斯克。3月24日,俄军皇家军人费奥多尔·斯克里皮增上校等人率领1500名士兵增援,在接近色楞格斯克20俄里的索梁谷同蒙古军队遭遇,双方发生战斗。莫斯科和西伯利亚火枪兵被打死6人,3人负伤,俘虏了1名蒙古士兵,但蒙古兵被击败了,“由于死人过多,浴血战斗的低地被称作死亡谷”(《外贝加尔的哥萨克》)。

索梁谷战役是决定性的,蒙古军的围困失败了,色楞格斯克解围。3月27日,戈洛文集合部队离开色楞格斯克前往乌丁斯克堡,留下240名军役人员驻守,并增加了武器弹药,4月1日,戈洛文到达乌丁斯克,周围一带已经没有蒙古兵了。

乌丁斯克之战,蒙古军队为何败北?

在这场战争中,俄蒙双方的力量完全无法构成对等关系,但蒙古军队却在四个月之久的围困之后,以失败告终,原因何在?

处在包围之中的色楞格斯克城内防御力量是:一个射击连(98人)、137名色楞格斯克哥萨克、49名市民和商人、10名书记官,共294人。驻扎在乌丁斯克的使团随团军役人员约1500人,这是当时俄方的基本军事力量。

蒙古军力如何呢?由于关于此次战争的清方文献(蒙文、满文或汉文)极为稀少,这里只能通过戈洛文出使报告中所提供的情报进行综合,但这些情报的精确性值得存疑,只能提供部分事实真相——不过,这些信息却可以作为当时蒙古人处境与心态的素材进行研读,通过情报的判读,我们还可以从中建构这场战争的大历史背景——俄罗斯与大清冲突过程中作为第三方势力的蒙古人的处境与心态,以及由俄国、大清与蒙古各部族所构成的东北亚国际局势的发展趋向。

俄方情报

俄方较早的情报是从中国回去的急使维钮科夫和法沃罗夫送达的,情报说,康熙曾致函蒙古各汗及台吉,请他们出兵援助对俄战争(雅克萨之战)。但温都尔格根不赞成军事计划,而土谢图汗因布里亚特人关系有参战之意。

戈洛文在得到这些信息后曾建议沙皇,如能找到逃亡的布里亚特人,可否将其归还土谢图汗?但随着戈洛文与蒙古各部落首领的接触,他判断,喀尔喀蒙古各部落之间各自为政,在外交上并无一致政策,在俄清之间,他们保持着骑墙的中立态度,试图与双方保持友好关系,且希望在双方的冲突中起调解作用,不希望战争发生。因此,戈洛文决定不必在布里亚特人问题上向蒙古人让步,其态度变得强硬(在俄蒙关系史上,布里亚特人一直是个棘手问题,1684年时,土谢图汗曾派专使到色楞格斯克,要求归还所有的布里亚特人,否则,“和平协议亦无和平可言”,他将把俄国人驱逐出自己的领地,并摧毁其城池。同时还表示,蒙古汗与康熙有着密切的联系,他们是“协同一致”的。所以,当时俄国人认为,“强大的斡齐尔赛音汗和他的兄弟巴图尔珲台吉是色楞格斯克哥萨克的主要敌人。从1678年起,他们经常威胁着色楞格斯克”。)

战争期间,往北京送信的科罗文曾派人送达情报,说蒙古人对于俄国使团不放心,有派遣军队加害之意。车臣汗曾准备派遣二万人的部队到雅克萨、尼布楚及其他各寨堡附近,但被呼图克图禁止,原因之一是呼图克图下令巴图尔珲台吉去援救被扎萨克图汗打败了的斡齐尔赛音汗。

5月,尼布楚将军伊凡·弗拉索夫来信,报告这次战争的大体情况:蒙古这次征讨外贝加尔湖的计划相当庞大:一部分部队用于围攻并打垮色楞格斯克的戈洛文部队;另一部分则攻打乌丁斯克堡;第三部分前往外贝加尔湖并征服住在该地的布里亚特人。西第什里巴图尔洪台吉在色楞格斯克附近布好阵地后,就派遣两千多人的军队北上攻打乌丁斯克,但色楞格斯克的城防部队拖住了蒙古主力,驻扎在乌丁斯克的部队又成功地阻止了北进的蒙古军队,结果其整个计划以失败告终。

蒙古俘虏口供

从捕获的俘虏口中所得到的情报要准确得多。1688年3月24日,对一名蒙古俘虏进行审讯,得知以下情报:

西第什里挑选了三千精锐铠甲兵,派他们越过乌丁斯克和伊利英村去进攻布里亚特人(在乌丁斯克附近蒙古军与三百名哥萨克军发生冲突,被打死三百人,蒙古军撤退,向西第什里报告说,无法通过乌丁斯克前往海边,但他们仍旧被命令向海边进发),这支三千人队伍的首领是墨尔根岱青台吉、达什巴图尔台吉和额尔罕洪台吉。他们同俄罗斯人遭遇,作战三日,便向巴图尔洪台吉方向退却,墨尔根岱青台吉负伤战死。索梁谷战役前十天,当巴图尔洪台吉得知俄罗斯兵向色楞格斯克出击时,内部出现分歧,一些人表示“不需要进攻俄罗斯人”,但巴图尔洪台吉强行把他们派往索梁谷,结果失败。由于没有征服布里亚特人,一些蒙古人退回自己的部落。

在希洛克河和楚库河沿岸离色楞格斯克不远的地方,另一支由卡坦巴图尔台吉率领的约两千人的军队开往乌丁斯克附近,准备向海(贝加尔湖)的方向进发,去进攻布里亚特人。

西第什里本人则率领全军驻扎在色楞格斯克周围,实施围困。

然而,这种长期围困的战略,使蒙古人遭遇到清廷雅克萨战争一样的困境,不仅在战场上失去主动,而且时机拖延,使蒙古内部的局势发动巨变,但其力量集结在外贝加尔湖一带而与俄国僵持时,厄鲁特(梅)蒙古部落领袖噶尔丹率军三万趁机向与喀尔喀蒙古发动进攻,喀尔喀部落立即抽调色楞格斯克-乌丁斯克的围困部队,在图拉河与噶尔丹大战三日,土谢图汗失败,整个喀尔喀被噶尔丹占领,喀尔喀蒙古溃散,一部分向大清边境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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