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跟现代民主之间,差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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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梁惠王下》记事:孟子谒见齐宣王,教育他说:“国家之所以可以历史悠久、气运悠长,不是单单国内要有挺拔、能干的人才,更重要的是,世代都能涌现出功勋卓著的大臣。大王您现在的问题,是身边已没有多少可亲可信的官员了。过去放手任用的能人,如今老退的老退,罢免的罢免,多数不知到哪里去了。”

齐王一听,虚心问教:“请先生告诉我,现在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识别那些确实没有什么才干的官员,一抓一个准,可以直接罢免?”

孟子说:“首要一条,打破社会阶层固化,放胆起用民间人才。但这事须谨慎细心。为什么?国君一旦从全社会起用人才,就可以将出身差、地位低的人提拔到出身好、地位高的人头上,将关系疏、情感远的人提拔到关系亲、情感近的人头上。这样一来,就会在全国官场造成一种新局面:地位低的人超过地位高的人;关系疏的人超过关系亲的人。新旧交接之际,内部震动必然不小。”

孟子继续耐心教导:“怎么将震动系数降到最低?需要把握三个方法:身边亲近之人都说某某好,不能听信;官员们异口同声都说某某好,不能采信;全国人民多数在说某某好,就得关注了,这时派猎头公司去考察他,再邀来当面考评,见他确实不错,这才敢任用。反之:身边亲近之人都说某某不行,不要听信;官员们多数说某某不行,也不要轻信;全国人民多数说某某官员不行,这才派调查组考察他,发现他确实存在问题,毅然果断罢免。推而广之:身边亲近之人都说某某可杀,不要听信;官员们多数说某某可杀,也不要轻信;如果全国人民多数都认为某某可杀,就得留心去考察一下了,只要有铁的证据构成死罪,眼睛都不眨一下,将他杀掉。”

孟子说:“这样治理国家,犯错误的机会几乎没有。为什么?因为国君在代天行政。天不直接说话,民意可以代表天。所以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民意比君意更为重要,因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只有根据老百姓的意愿与声音来决定君意、君声,君主才可以代表天。也就是说,看似是君主一个人在最后做决定,其实不过是代表民意在决断拍板罢了:国家起用人才,是民意起用的;罢免官员,是民意罢免的;判处坏官死刑,是全国人民意愿的,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

孟子此章专谈“民主”,让人耳目一新。他与现代人的民主意识,事实差一个民主程序。即怎么通过制度化的民主设计,来保证民意、民声能成为国家意志,而不是凡事都要君主事必躬亲。孟子有主张但缺方法,他没能想出建立制度化的民主管道,所以虽然常年在奔走教育国王,却收效甚微,原因在此。

《孟子》中的民主思想,对后世专制独裁者是一把利剑。朱元璋建立大明后翻开古籍读《孟子》,越看越生气,拿起来一丢,勃然大怒道:这老头要是今天还活着,应该抓起来杀了。

比较地看,孔子虽创始儒学,但大谈“仁礼”,专注道德约束,不少流于口号;孟子专讲“仁义”,以天地之正气,有力地弥补了道德软弱与无力的一面。今人以“孔孟”并称,孟子在两千年前栽下的民主清新小苗,造成一股清新空气,这是儒家文化绵延至今仍有着不死生命力的一大原因。

不幸的是,宋朝朱熹将《孟子》列进四书,固定解释,只允许后人背诵,不准独立思考,《孟子》便开始成为僵死的八股教条。再后,朱元璋因前面读到孟子而欲杀他,刑部尚书钱唐冒死阻拦,没能将孟子的牌位撤出孔庙,但也将《孟子》一口气删掉85条,做成洁本。从此,《孟子》在明、清读书人的课堂里,不但成了说教,而且空洞,面目可憎。历史地看,儒家文化在近代曾被国人厌恶与丢弃,与朱熹涂脂抹粉、朱元璋砍头去尾的误导不无关系。

原汁原味的《孟子》可要真实生动得多,与现代人观念近得多,当然,也有用得多。

土豆如是粮食,演说便是劳动

《孟子·滕文公下》记事:孟子当年周游列国,全世界贩卖“仁义”主张,场面壮观,声势浩大。

一个叫彭更的人看不下去了,责问孟子:“我看每天跟在你身后的车大大小小几十辆,跟随你服务的人多多少少几百个,你老先生倒好,全凭嘴巴一张,从这个诸侯国吃到那个诸侯国,弄得东家宰羊,西家杀猪,这种事是不是太过分了?”

孟子诧异反问:“你怎么会这样想?我跟你说,凡事物有等值。如果所得不对等,就是一篮子饭也不能够接受;如果所得正当,即使像舜那样当仁不让地接受尧让的天下,也不是不可以。你还觉得我做得过分吗?”

彭更忙摇手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读书人不劳动而吃白饭,是不对的。你每天都干了什么?就动动嘴巴、摇摇笔杆,逢君王劈头盖脸教育一通!天呐,这不是靠训人吃饭吗?”

孟子一听笑了:“你对什么叫劳动,恐怕还没真弄懂。人类社会是大合作、大分工,如果大家不互通有无,交换各行各业的产品,用多余的来补给不足的,就会造成一种可怕的浪费,农民有多余的粮食没人来吃,妇女有多余的布没人来穿。换个思路看,如果互通有无,那么,不干农活的木匠与车把式,都可以从别人那里得到吃的和穿的。比如说,有这么一个人,他平时在家孝敬父母,出门必尊敬长辈,将先王的圣贤学说烂熟于心,尽心尽力培养后代,有人说他每天不在劳动,不能从你那里得到吃的。我倒要问,你怎么可以只尊重木匠、司机,却轻视奉行仁义道德的人,不拿演说家当劳动者?”

彭更想了想说:“这个这个,不是全没道理!但我的意思是说,你满世界演说的动机有问题。你看这社会的木匠啊,司机啊,他们干活的动机都很简单,就是为了求得一碗饭吃。读书人研究学问,摇唇鼓舌到处演说教育人,动机难道也是为了求得一碗饭吃?”

孟子轻蔑地一笑,说:“你的眼睛恐怕是看反了。你知道,凡事既有动机,也有效果。你为什么要单单以读书人的动机来看问题呢?只要读书人的劳动对社会有效果,就应该获得食物,这是理直气壮的。我问你,对于一个劳动者,你认为应论动机给他们吃的,还是凭效果给他们吃的?”

彭更说:“动机。”

孟子说:“好!我们先来做个情景假设。比方说,我们这里有一个泥瓦工人,他干活时把屋瓦打碎,在新刷好的白墙上涂鸦,他这样做的动机,是为了从你这里弄到吃的,请问,你是给他吃呢,还是不给他吃?”

彭更说:“不给。”

孟子说:“这就对了!你不是动机论者,跟我一样,也是个效果论者。”

彭更嘴巴欲张,却再也问不出一个问题来。

孟子是最早认识到脑力劳动也是劳动,并以劳动效果论功绩的人。

今天与周朝似乎换了个儿,脑力劳动大有取代体力劳动的趋势,脑力劳动者与第三产业日益成为社会主流,时经两千余年,生产发展了,社会经济结构变了,观念的水位跟着水涨船高。

只是,今天微信与快读时代,我们却遭遇了反向问题:我们还有脑吗?我们大脑的思考还有力度吗?

梁启超当年极力鼓吹开民智,遗憾学堂少得可怜。今天拿个手机学习文化古籍,对许多人都变得十分容易。问题是,多数人拒绝学习与思考,用它来晒生活,玩娱乐,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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